“苏掌柜似乎一直未曾发言?”
苏三娘似乎没想到钦差会直接点她的名,略一怔,随即起身,福了一福,声音温婉:“民妇见识浅薄,不敢在诸位大人面前妄言。”
“但说无妨。”魏无尘抬手示意,“本官既来督办粮饷,自当听取各方意见。
听闻苏掌柜的‘永丰栈’虽规模不及‘丰裕’、‘隆昌’,却常能寻得一些市面上难得的精细粮米和紧俏军需?”
王掌柜等人眼神微变,看向苏三娘的目光多了几分警剔。
苏三娘眼帘微垂,道:“大人谬赞。民妇只是与江南几处乡间大庄头有些往来,他们种的稻米品质上乘,又不耐存储,故而时常合作,并非什么特殊渠道。”
魏无尘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看向罗七:“罗舵主,漕运之事,本官信得过你。粮草军械一旦齐备,装船启运之事,便全权交由你调度,务必确保水路畅通,万无一失。”
罗七抱拳:“大人放心,漕运之事包在罗某身上!若有一粒米、一件甲在江宁水面上出了差池,罗某提头来见!”
魏无尘点头,
“诸位,北境将士用命,保的是大轩江山,护的是万家安宁。粮饷之事,关乎国运,亦是诸位身家性命所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本官奉旨而来,持天子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望诸位莫要自误。
三日内,本官要见到第一批五万石粮食、两万套冬衣的实数,存放于漕帮指定仓库,经本官查验无误后,即刻支付部分定金。后续数目,亦需在十日内筹措到位。”
“粮价,按江宁府过去三个月市价均价的八成结算。军械,按工部核定官价。若有以次充好、哄抬物价、拖延推诿者……”
他顿了顿,手轻轻按在了腰间承影剑的剑柄上,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无声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
席间一片死寂。
按市价八成结算?这几乎是要他们割肉!尤其是王掌柜,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知府更是冷汗涔涔,想说什么,却被魏无尘一个眼神制止。
魏无尘话锋一转,
“本官亦知诸位不易。凡积极筹措、保质保量、价格公允者,本官除按约支付钱款外,还会奏明朝廷,记上一功。来日北境平定,朝廷论功行赏,少不了诸位的好处。”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沉万立刻起身帮腔:“诸位!魏大人乃镇北王世子,言出必行!北境战事紧要,咱们在后方出把力,既是报国,也是给自己谋条后路!可别因小失大!”
钱不多也慢悠悠地道:“王某不才,对各地粮价略有了解。过去三月,江宁米价因运河疏通、新粮上市,实际均价较去年已下跌近一成。
大人按均价八成结算,虽利薄,却也并非无利可图。况且,此番数目巨大,薄利亦可多销。”
罗七环视众人,沉声道:“罗某是个粗人,只认一个理: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谁要是这时候掉链子,给钦差大人添堵,那就是跟我江宁漕帮,跟整个运河上的兄弟过不去!”
漕帮的威慑,加之钦差的权柄,还有那若隐若现的天子剑,让在座不少人脸色变幻,开始权衡利弊。
最终,还是那位老成持重的“丰裕号”周东家率先起身,拱手道:“魏大人为国操劳,亲赴江南,周某感佩。五万石粮食,周某的‘丰裕号’愿出一万五千石,三日内备齐,价格就按大人说的办!”
有人带头,其他几个中小粮商也纷纷表态,愿意认领部分份额。
王掌柜脸色铁青,但见大势已去,也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王某……王某的‘隆昌记’也愿出一万石。”
知府和通判也连忙表示会尽力协调官仓,凑足剩馀数额。
魏无尘面色稍霁,举杯道:“好!本官代北境将士,谢过诸位深明大义!满饮此杯,预祝我等合作顺利,早日平定北患!”
众人连忙举杯相迎,只是笑容多少有些勉强。
宴席继续进行
魏无尘从容应对各方敬酒,谈笑自若,仿佛刚才的敲打与立威只是寻常。
宴席散后,罗七亲自安排魏无尘一行下榻在漕帮名下一处清静宽敞的别院“听涛苑”,并派了得力手下严密护卫。
回到别院书房,魏无尘脸上的从容才稍稍敛去,露出一丝疲惫。冷若雪立刻为他除去外袍,斟上热茶。
“夫君,那些人未必真心。”冷若雪低声道,“尤其是那个王掌柜和知府,眼神不正。”
“我知道。”魏无尘喝了口茶,“他们背后有三皇子撑腰,不会轻易就范。今日不过是迫于形势暂时低头,暗地里必有动作。”
沉万和钱不多也跟了进来。
沉万道:“大人,罗七那边应该没问题,运输之事他不敢马虎。但粮草筹集,恐怕会有波折。周东家或许真心,但王掌柜和那几个官员,定会暗中使绊子,比如拖延交货、以次充好、甚至煽动其他粮商罢市。”
钱不多:“属下也担心这个。而且,他们可能会在粮价和支付上做文章,比如要求提高预付款,或者用陈粮、霉粮冒充新粮。”
魏无尘:“岂会让他们如愿?沉万,你的人要盯紧各个仓库和码头,任何出入货物,都要记录在案。钱不多,你带人查验所有交付的粮草军械,必须粒粒饱满,件件精良,若有问题,立刻扣下,追查到底!”
“是!”
“那个苏三娘……沉万,你派人暗中查查她的底细。此女不简单。”
沉万应下。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司辰求见。
魏无尘示意让她进来。
司辰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走进书房,对魏无尘微微一礼:“大人。”
“司辰大人请坐,可是有事?”魏无尘问道。
司辰并未就坐,只是站在房中,目光平静地看向魏无尘:“方才席间,大人可曾注意到,那位王掌柜腰间挂着一枚玉佩?”
魏无尘回想了一下,王掌柜确实佩戴着一枚质地不错的羊脂玉佩,但并未特别留意。“玉佩有何不妥?”
“那玉佩的纹路,下官曾在钦天监一份旧档中见过。”司辰缓缓道,“是一种前朝末年,某些隐秘教派喜欢使用的‘阴符纹’。虽经改动,但内核纹路未变。”
月神教就源于前朝邪教!难道这王掌柜,也与月神教有牵连?还是他背后三皇子的势力,与月神教也有勾结?
这并非不可能!三皇子为了夺嫡,与任何能给他提供助力的势力合作都不奇怪。
“多谢司辰大人提醒。”魏无尘道。
“分内之事。”司辰淡淡道,“另外,下官方才观此地天象水文,近日江宁恐有连绵阴雨,不利谷物晾晒存储。大人需督促各方,加快进度,妥善保管已筹集粮草。”
观天象?
司辰是钦天监官员,精于此道并不奇怪,但她却特意提醒这个,
“本官记下了。”
司辰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等她离开,冷若雪才蹙眉道:“夫君,这司辰……似乎知道很多。”
“她身份特殊,知道些秘辛不足为奇。”魏无尘道,“目前看来,她至少是站在长公主和我们这边的。她的提醒,对我们有利。”
接下来两日,魏无尘并未待在别院,而是带着冷若雪、钱不多等人,亲自走访了江宁府的几个官仓和“丰裕号”、“永丰栈”的私仓,甚至突击检查了“隆昌记”的仓库。
周东家配合积极,粮仓中稻米堆积如山,颗粒饱满,显然是上等新粮。
苏三娘的“永丰栈”仓库不大,但里面存放的粮食确实品质极佳,甚至还有一些罕见的精米和易于存储的肉干、咸鱼等物,让钱不多都啧啧称奇。
苏三娘本人接待时也是不卑不亢。
唯独“隆昌记”的王掌柜,推三阻四,借口帐房不在、钥匙遗失,拖延检查。
最后勉强打开一处仓库,里面的粮食虽不算霉变,但明显是存放了至少一年的陈粮,色泽和气味都差了许多。
魏无尘当场下令,将这批陈粮全部扣押,责令王掌柜三日内更换同等数量的新粮,否则按贻误军机论处。
王掌柜脸色铁青,却不敢当面顶撞,只能咬牙应下。
与此同时,沉万也传来消息,漕帮兄弟发现,有几批不明身份的船只,在夜间悄悄靠近江宁码头,与王掌柜手下的人有过接触,似乎是在转运什么东西。
而罗七那边,也遇到了一些麻烦。
江宁府水师衙门突然以“清剿水匪”为名,加强了运河巡查,对一些漕帮船只盘查得格外严格,虽未明着阻拦,但明显是在拖延时间,制造麻烦。
一切迹象表明,暗地里的阻力,开始浮出水面了。
第三天傍晚,魏无尘正在书房查看钱不多汇总的帐目,沉万匆匆来报。
“大人,出事了!”
“何事?”
“丰裕号周东家的粮仓,刚刚起火了!”
“起火了?!”
魏无尘猛地站起身,书案上的帐册被带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火光映在他骤缩的瞳孔里,瞬间点燃了胸中一股凛冽的怒意。
这不是意外,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冲着他这个钦差,冲着北境粮道来的!
“具体情况如何?火势多大?周东家人在哪里?粮仓损失如何?”魏无尘连声发问,
沉万连忙道:“火是半个时辰前从三号仓外围烧起来的,借着风势,蔓延很快。周东家已经赶去了,正组织人手救火。
罗七舵主也带了漕帮的弟兄去帮忙。属下得到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看那火头,三号仓怕是保不住了,就怕殃及旁边的仓房!”
“备马!立刻去现场!”魏无尘毫不尤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大步向外走去。
冷若雪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钱不多也慌忙跟上,脸色发白。
这要是粮食被烧毁,筹措粮饷的计划可就出大纰漏了!
司辰不知何时也已站在院中,见魏无尘出来,微微颔首:“大人,下官略通一些趋避水火的小术,或可相助。”
魏无尘看她一眼,点头:“有劳。”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赴位于江宁城东郊的“丰裕号”粮仓。
尚未靠近,便已看到远处夜空被映得通红,浓烟滚滚,人声鼎沸,夹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泼水救火的呼喊声。
粮仓区占地广阔,数十座高大的仓廪排列整齐。
此刻,其中一座仓房已然完全被烈焰吞没,火舌舔舐着夜空,热浪扑面而来。
旁边两座仓房也受到了波及,屋顶开始冒烟。
数以百计的伙计、漕帮汉子、附近赶来的民众,正拼尽全力,用木桶、盆瓢从附近的运河支流中取水灭火,但杯水车薪,火势依旧凶猛。
周东家灰头土脸,急得直跺脚,嗓子都喊哑了。
罗七光着膀子,亲自扛着水龙带往火头上喷,但收效甚微。
魏无尘飞身下马,
“周东家!”
周东家看到他,如同见到救星,连滚爬爬地跑过来,
“魏大人!您可来了!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起火了!我那三号仓里可堆着近八千石上等粳米啊!都是准备交付给大人的军粮啊!”
“起火原因可曾查明?”魏无尘打断他的哭诉。
“还不清楚!守夜的伙计说先是闻到焦糊味,然后就看到外墙根着火了,火窜得极快,象是浇了油似的!”
浇油?纵火!
魏无尘眼神更冷。
他看向司辰:“司辰大人?”
司辰上前几步,无视了灼人的热浪,从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布袋中取出几面绘着奇特云纹的三角旗。
她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不可闻,随即将小旗分别投向起火仓房周围的几个方位。
说来也奇,那几面小旗落地后,并无异象,但原本肆虐的火焰,
蔓延的速度似乎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一丝,尤其是朝着旁边仓房舔舐的火苗,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