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起身,迎着众人的目光,拱手道:“回殿下,诸位大人。”
“臣以为,北漠此次南侵,绝非偶然。其时机拿捏之精准,恰好在我朝中多事、陛下静养之际,恐怕与昨夜宫中月神教之乱,乃至更早的诸多阴谋皆有牵连。”
“因此,妥协退让,绝不可取!”
“北漠豺狼之性,得寸进尺。今日割一城,明日索十城!唯有以雷霆之势,迎头痛击,打掉其嚣张气焰,方能保北境安宁,震慑四方宵小!”
“王大人与张阁老所虑,亦为老成谋国之言。”
“京城安危,关乎国本,不可不防。粮饷筹措,亦是重中之重。”
“故,臣有三策,供殿下与诸位大人参详!”
“三策?”武英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魏无尘身上。
长公主轩明月凤目微凝,示意道:“世子请讲。”
魏无尘不疾不徐,道:“臣之第一策,名为精兵速援。”
他转向兵部尚书楚雄:“楚尚书方才所言极是,北境战事,贵在神速。
臣建议,立刻从京畿大营中,抽调三万真正能战的精锐步骑,轻装简从,携带十日干粮及部分精良器械,由熟悉北境战事的将领统帅,火速驰援黑水关!”
“三万?”楚雄眉头微皱,“世子,北漠陈兵十万,三万援军是否……杯水车薪?况且,抽调三万精锐,京城防务……”
“楚尚书莫急。”魏无尘从容道,“三万,是第一批。其目的,非与北漠十万铁骑决战,而是与镇北王合兵一处,稳住黑水关防线,挫敌锐气,争取时间。
京畿大营号称十万,其中真正堪战的老兵精锐,不过五六万之数。若抽调过多,京城确然空虚。故此三万人,需优中选优,且必须是最快能开拔的。”
他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镇北大将军赵破虏:“赵将军以为,若是王爷得到三万生力军,能否在黑水关前,将北漠大军挡上一个月?”
赵破虏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被魏无尘点名,眼中精光一闪,道:“若真是三万敢战能战之兵,粮草军械充足,由末将或王爷亲统,依托黑水关险要,挡住北漠一个月……有七成把握!”
“前提是,后续援军和粮饷,必须跟上!”
“这便是臣之第二策,”魏无尘接口道,
“名为以藩制藩,就地筹粮!”
“哦?何为以藩制藩?”张阁老饶有兴致地问道。
“北境绵长,与北漠接壤的,不止我父王的镇北军。”
“临近的幽州、云州、并州,皆有藩王或镇守使驻军,虽战力或许不及镇北军精锐,但合兵一处,亦是一股可观力量。
臣建议,殿下可立刻以监国之名,发下诏令,命幽州镇守使、云州怀化王、并州节度使,各抽调本部兵马,限期赶赴黑水关周边指定局域集结,听候镇北王统一调遣,协同作战!”
“同时,诏令中需明确,此番抗击北漠,乃保境安民之国战,各藩镇出兵所需粮草,一半由朝廷从临近州府调拨支持,另一半……则由各藩镇自行筹措!
朝廷可许以战后按功行赏,甚至……适当减免未来几年钱粮上缴!”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文臣顿时动容。
吏部尚书王大人捻须道:“妙啊!如此一来,朝廷压力大减!既调动了藩镇兵力,又不必全额承担其耗费!
战后赏赐,亦是空头许诺多,实际支出少……世子好算计!”
张阁老却顾虑道:“只怕……那些藩镇未必肯尽心尽力,甚至阳奉阴违,保存实力。”
“所以需要一位德高望重,且能代表朝廷、监督诸军的督帅。”魏无尘道,目光再次看向赵破虏,
“赵将军乃朝廷钦封的镇北大将军,位高权重,对北境局势了如指掌。臣以为,此番援军统帅与协调藩镇之责,非赵将军莫属!由赵将军持天子节、监国令,总领援北军事,协调诸藩,当可令行禁止!”
这既给了赵破虏极大的权柄和立功机会,也将他推到了前线,与各藩镇及镇北王形成微妙制衡。
赵破虏眼神复杂地看了魏无尘一眼。这位世子,将权谋平衡玩得如此娴熟,哪里像传闻中那个无所事事的纨绔?
他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与朝廷重托!”
轩明月心中暗道。魏无尘此计,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考虑了长远制衡,确实老辣。
“那第三策呢?”她问道。
魏无尘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也最大胆的一策:“第三策,便是京城新军,以战代练,肃清馀孽!”
“京城新军?”楚雄疑惑。
“昨夜动乱,可见京城防卫并非铁板一块,禁军内部恐有疏漏,且月神教馀孽潜伏,隐患未除。单纯依靠现有兵力被动防守,难免捉襟见肘。”
“臣建议,由朝廷出面,在京城及京畿三辅之地,公开招募青壮,组建一支新的军队!此军不隶五城兵马司,亦不属禁军,直接听命于殿下或兵部!”
“招募对象,可以是流民、破产农户、退役老兵子弟,甚至……昨夜平乱中有功的漕帮、民间义士!许以优厚军饷,严格操练,配发精良军械。
一来,可加强京城防务,填补精锐抽调后的空缺。
二来,可安置流民,稳定民心。
三来,可以此新军为刃,全城搜捕、清剿月神教馀孽!在实战中练兵,最快形成战力!”
“同时,新军所需粮饷器械,部分可由朝廷拨付,部分……可效仿以藩制藩之策,向京中富商大贾劝募军资,许以战后商税优惠或名誉头衔。
想必值此国难之际,为保自家身家性命,有些眼光的商人,会知道如何选择。”
他想到了钱不多,此事或可由其暗中操作。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魏无尘这大胆又环环相扣的三策震住了。
精兵速援,解决眼前危机。
以藩制藩,减轻朝廷负担并制衡各方。
京城新军,则着眼长远,培植直属力量并肃清内患。
这三策,几乎函盖了军事、政治、经济、内政各个方面,且彼此呼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应对体系。
若非深知魏无尘底细,众人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朝堂老狐狸的手笔!
长公主轩明月看着殿中侃侃而谈、自信从容的俊美少年,心中波澜起伏。
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但魏无尘展现出的这份全局谋划能力,远超她的预期。
帝夫……或许,他真的配得上那个位置,成为自己最有力的臂助。
吏部尚书王大人抚掌叹道:“世子这三策,虑远谋深,环环相扣,老朽……佩服!”他这话倒是出自真心,至少表面如此。
兵部尚书楚雄也点头:“世子之策,切实可行。尤其是京城新军一议,既可强兵,又可安民除患,一举数得!臣附议!”
张阁老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虽有风险,但确为当前最周全之策。老臣亦无异议。”
几位将领,包括赵破虏,虽对文官主导有些本能抵触,但也不得不承认,魏无尘的策略考虑到了他们的须求和难处,尤其是给了赵破虏统兵大权和立功机会。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一直冷眼旁观的三皇子党羽,那位掌管部分京畿卫戍的武将,此刻忍不住出列道:
“殿下!世子之策虽好,但组建新军,耗资巨大,且非一时之功。眼下北境告急,是否应先集中全力应对外患?
再者,招募流民青壮为军,万一其中混入奸细,或被别有用心之人掌控,岂非祸起萧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