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情报部门的密级简报,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送到王卫国手上的。
送件的是陈祁峰副司令员的机要参谋,一个三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少校。他没有通过常规渠道,而是直接开车到三营,在营部办公室亲手将文件袋交给王卫国。
“王队长,首长让您亲自阅看。”少校语气郑重,“阅后即还,不得抄录,不得外传。”
王卫国接过那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袋,点了点头。
少校没有离开,就站在办公室里,表明他要等王卫国看完,当场收回。
王卫国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有三页纸,是油印的,字迹清晰,但没有任何抬头和落款,显然是经过处理的情报摘要。
他快速浏览。
内容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一份经过破译和整理的对方内部文件摘要,时间标注是半个月前——正好是“捕风”行动结束后不久。
文件中,对方承认在近期一次“边界侦察活动”中“未能达成预期目标”,并承认“遭受挫败”。
关键在后面的分析部分。
“……对方边防部队的反制手段出现明显变化,不再依赖单纯兵力部署和火力拦截,而显示出更高的战术组织性和战场感知能力……”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对方似乎对边界地形的掌握程度大幅提升,能够精准预判我方渗透路线,并在关键节点设置非杀伤性障碍和干扰……”
“……其电子侦察与干扰手段也有升级迹象,虽技术水平未必领先,但运用时机和针对性显著增强……”
“……初步判断,对方可能已建立起一套基于精细化地形分析和情报整合的边境防御体系,值得高度重视……”
王卫国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里。
这不是己方的总结,不是上级的表扬。
这是对手的承认,是对手困惑,是对手在失利后的反思。
而且,反思的焦点,正是三营这段时间摸索出的这套新战法——地形判读、预设战场、电子对抗、心理施压。
文件最后,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是陈祁峰副司令员的字迹:
“卫国同志:此材料阅后即焚。对手的困惑,是对你们最大的肯定。望戒骄戒躁,继续深挖。陈。”
王卫国缓缓合上文件。
他把三页纸重新装回文件袋,递给等候的少校。
少校接过,检查了封口,敬礼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卫国一个人。
窗外,教导队新营房的方向传来施工的声响。远处训练场上,三营的战士们正在组织战术演练,口号声隐约可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王卫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的摸索,他们的尝试,他们的付出,现在有了一个来自对手的、沉甸甸的印证。
这不是锦旗,不是奖章。
但比任何荣誉都更有分量。
因为它意味着,这条路走对了。
不仅走对了,而且走在了对手前面。
王卫国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斜,金色的光芒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训练场上,李建国正带着普训研究小组的几个战士,在进行地形判读的实地教学。他们蹲在地上,对着地图和指北针,比划着,讨论着。
那些年轻的脸,专注而认真。
王卫国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压力,也有更坚定的决心。
对手已经注意到了。
那么接下来,较量只会更激烈。
教导队必须办好。
这套战法必须深化、推广。
因为边境的安宁,从来不是靠对手的仁慈,是靠自己的能力。
……
三天后,军区的正式演习命令下达。
不是常规的年度演习,是专项对抗演习,代号“砺刃”。
红蓝对抗,带实战背景。
蓝军:由王卫国率领的教导队骨干(三十人)和三营精选的侦察排(二十人),混编组成一支模拟的“高水准渗透侦察分队”。
红军:由军区另一个主力团——钢铁团全团担任,负责在预设的边境防御区域内,执行防御和反渗透任务。
演习区域,选在一片地形复杂的边境纵深地带,东西宽二十公里,南北纵深十五公里,包含山地、丛林、河谷、丘陵等多种地形。
演习目标:蓝军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对红军防御体系的渗透侦察,获取指定目标信息,并安全撤离。红军则要尽可能阻止蓝军渗透,并捕捉或“歼灭”蓝军力量。
演习裁判组由军区作训部和情报部联合组成,陈祁峰副司令员亲自担任总导演。
命令最后特别强调:“此次演习旨在检验新形势下边防部队反渗透、反侦察能力,探索基于精细化地形分析和情报整合的新型作战样式。各参演部队要高度重视,全力以赴。”
命令传到三营,教导队会议室里一片肃静。
王卫国把命令念完,放下文件。
“都听清楚了?”他环视在座的人。
周华、许尚、李建国,还有教导队的几个骨干教员,都点了点头。
脸色都很凝重。
“这是大考。”王卫国说,“不是考三营,是考教导队,考咱们这套新战法。”
他走到墙上的演习区域地图前。
“钢铁团,老牌主力团,团长徐振,参加过南疆轮战,带兵以硬朗著称。全团齐装满员,熟悉边境防御作战。咱们呢?”
他转过身。
“五十个人。教导队三十人,虽然都是各部队的尖子,但在一起磨合不到两个月。三营侦察排二十人,经验丰富,但人数少。”
“装备上,红军有完整的防御体系,有预设阵地,有炮兵、装甲支援(演习中模拟),有完整的通信和后勤保障。咱们轻装简行,只有随身装备和有限的电子对抗设备。”
“地形上,虽然是陌生地域,但红军有七天时间熟悉和布防。咱们只有三天准备时间。”
他顿了顿。
“怎么看,这都是一场不对等的对抗。”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但没有人露出畏难神色。
相反,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