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营部会议室的灯就亮起来了。
煤油灯摆在桌子中间,火苗跳动,映着墙上的人影。
来了二十多个战士,坐得满满当当。有些是本就好学的,有些是听说营长讲课,凑热闹来的。
陈教员有些紧张,站在前面,手里拿着自编的识字课本。
“今天咱们先从最常用的字学起。”
他在黑板上写下“战士”两个字。
“这两个字,念‘战——士’。咱们都是战士。”
战士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战,是打仗的战。士,是士兵的士。”
陈教员讲得很耐心,一个字一个字拆开讲。
煤油灯的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黑板上的字。战士们瞪大眼睛,有的拿本子记,有的用手指在桌上比划。
王卫国坐在后排,静静看着。
他发现,有几个战士学得特别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嘴唇跟着默念。
其中一个瘦高个,他记得叫李建国,是石头班的兵。平时训练刻苦,但话不多。
现在学识字,那股认真劲,让人动容。
一节课四十分钟,很快过去。
结束时,陈教员留了作业:“回去把今天学的五个字,每个写十遍。”
战士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离开。
李建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营长,俺俺有个问题。”
王卫国看向他:“说。”
“俺想学看地图。训练时候发的那些图,上头好多符号看不懂。”
王卫国点点头。
“下周安排。让周营长专门讲地图。”
李建国眼睛亮了,敬个礼,转身跑了。
第二天的夜校,人更多了。
有些是听说有意思,跟着来的。桌椅不够,后来的就站着听。
陈教员继续教识字,加了简单的算术。
“一加一等于二,这个大家都会。那咱们算算,一个班十二个人,每人每天吃一斤粮食,一天需要多少斤?”
战士们掰着手指算。
张豹也来了,坐在最后排,算得抓耳挠腮。
夜校结束后,王卫国叫住陈教员。
“课讲得不错。战士们爱听。”
陈教员推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基础的东西。好些战士其实很聪明,就是没机会学。”
“慢慢来。”王卫国说,“文化这事,急不得。但必须抓。”
几天后,周华的地形图课开讲了。
他拿来一张训练用的地形图,挂在黑板上。
“这上面的曲线,叫等高线。表示地势高低。”
他用手指着图。
“线密的地方,坡陡。线疏的地方,坡缓。看懂了,就知道哪好走,哪难走。”
战士们仰着头,努力理解。
周华又讲地图符号。
“三角形代表高地。虚线代表小路。蓝色代表河流。”
他讲得很细,结合三营训练过的地方举例。
“咱们上次演习的那个石崖,在地图上就是这个符号。”
李建国坐在第一排,眼睛几乎贴到地图上。
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拼命记。
王卫国注意到,李建国记笔记的方式很特别。不仅写字,还画简图。等高线怎么画,符号怎么标,都画得清清楚楚。
课后,李建国又来找王卫国。
“营长,俺能把地图借回去看看吗?就一晚上,明天还。”
王卫国看看他,点点头。
“爱护着点,别弄坏了。”
“一定!”
李建国捧着地图,像捧着宝贝,小心翼翼地走了。
许尚的课更实用。
他搬来一挺机枪,拆开讲解。
“这是击针,这是复进簧。保养时候,这儿得多上油,但不能多,多了沾灰。”
战士们围成一圈,看得仔细。
许尚又讲简易机械。
“杠杆原理。撬东西省力,就是这个理。”
他拿来根木棍,演示怎么撬动石头。
“战场上,有时候就得用土办法。懂了原理,办法就多。”
夜校办了半个月,成了三营每晚的固定节目。
来听课的人稳定在三十人左右。有些战士训练累了,就不来。但像李建国这样的,一次不落。
煤油灯下,一张张年轻的脸,被昏黄的光映得发亮。
他们学识字,学算术,学看地图,学机械原理。
眼神里,有种东西在慢慢改变。
不再是单纯的服从和勇猛,多了思考,多了探究。
王卫国偶尔也来讲课。
他不讲具体技术,讲战术思维。
“打仗,不能光靠猛冲猛打。得动脑子。”
他举上次演习的例子。
“咱们为什么能赢?不是因为比蓝军能打,是因为打法让他们想不到。”
他讲奇正结合,讲虚实变换。
讲如何判断战场态势,如何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
战士们听得入神。
这些道理,在训练场上体会不到。但在煤油灯下,听着营长慢慢讲,忽然就明白了许多。
一天晚上,课讲完了,战士们陆续离开。
李建国留下帮陈教员收拾黑板。
王卫国走过去。
“最近学得怎么样?”
李建国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兴奋。
“营长,俺现在能看懂训练地图了!还能画出简单的地形。”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给王卫国看。
上面密密麻麻,有字,有图。地形符号画得像模像样,旁边还标注着心得。
“这是俺自己琢磨的。咱们营区后山,俺试着画了张简图。”
王卫国接过本子,仔细看。
图虽然粗糙,但关键地形都有标注。等高线画得不够标准,但意思到了。
“画得不错。”他把本子递回去,“继续画。把咱们训练过的地方都画下来。画多了,脑子里就有立体感了。”
李建国重重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营长,俺听说团里有侦察兵集训,要学更高级的地图判读。咱们营,能派人去不?”
王卫国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在李建国眼中跳动。
那是一种渴望,对知识的渴望,对成长的渴望。
“我记下了。”
王卫国说,“有机会,一定推荐你去。”
李建国咧嘴笑了,敬个礼,抱着本子跑了。
王卫国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夜校这事,起初只是想扫扫盲,让战士们多识几个字。
但现在看,意义远不止于此。
这些年轻的战士,他们渴望的不仅是识字算数。
他们想看懂地图,想弄懂机械,想理解战术。
他们想成为更好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