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行驶在返回军区总部的路上,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整齐的田垄。
陈祁峰靠在座椅上,微闭着眼,似乎在养神,但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
王卫国坐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忽然,陈祁峰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看向王卫国,语气随意地问道:“卫国啊,你之前极力请来的那位张济仁张神医,现在就在军区总院吧?”
王卫国立刻坐直了些:“是的,首长。张老爷子现在担任军区总院副院长兼中医部主任。”
“恩。”
陈祁峰点点头。
他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很自然地说道:“既然来了,我这把老骨头,也顺便让他给瞧瞧。检查检查身体,总没坏处。”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一时兴起。
但王卫国心里明白,这绝非临时起意。
这位老首长,是要亲自验证一下张济仁的斤两。
看看他王卫国口中,乃至周武、李振兴都赞誉有加的中医国手,究竟是否名副其实。
这是关心自身健康,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考察。
“首长,张老的医术,确实精湛。”王卫国语气诚恳地补充了一句。
陈祁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总得亲自感受一下。”
车子驶入军区,直接开到了周武的办公楼前。
周武和李振兴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已经等在门口。
陈祁峰落车,直接对周武说:“老周,安排一下,请张济仁副院长来一趟你的办公室。就说我这老家伙,想请他搭个脉,看看身体。”
周武立刻会意,对身边的警卫员低声吩咐了几句。
“首长,先去我办公室喝口茶,稍坐片刻。”
“好。”
一行人上了楼,走进周武的办公室。
茶水刚沏上,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报告,张济仁副院长到了。”
“快请进。”
门被推开,张济仁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中山装,神色平静,眼神清亮。
进门后,他先向周武和李振兴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目光落在了主位上的陈祁峰身上。
陈祁峰也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神医。
“张副院长,这位是东北军区的陈祁峰副司令员。”周武介绍道。
张济仁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陈副司令员。”
陈祁峰脸上露出笑容,显得很随和:“张老先生,冒昧请你过来。听说你医术高明,我这次来,就想顺便请你帮我看看,这把老骨头还经不经得起折腾。”
张济仁神色如常:“首长过誉了。医者本分,您愿意信我,我自当尽力。”
“好,那就有劳了。”
陈祁峰很配合地伸出手,放在沙发扶手上。
周武示意工作人员搬来一张椅子。
张济仁在陈祁峰侧前方坐下。
他没有急着搭脉,而是先仔细观瞧了一下陈祁峰的气色。
眼神专注而沉静。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王卫国站在稍远的位置,心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虽然对张济仁的医术有绝对信心,但此刻关乎老首长对张老爷子、乃至对长白山军区中医事业的最终印象。
张济仁看了一会儿,才缓缓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陈祁峰的手腕寸关尺部位。
他闭上了眼睛。
整个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仿佛能听到茶水氤氲的热气声。
陈祁峰起初神态轻松,但随着张济仁搭脉的时间渐长,他感受到那三根手指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能清淅地感知到他脉搏最细微的变化。
他脸上的随意渐渐收敛,眼神里多了一丝郑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张济仁终于睁开了眼睛,松开了手。
“如何?”陈祁峰问道,语气平和。
张济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抬眼看向陈祁峰,缓缓开口:“首长身体底子极好,筋骨强健,元气充沛,远胜常人。这是多年军旅生涯打下的坚实基础。”
陈祁峰微微点头,这话算是中肯。
但张济仁话锋一转:“然而,首长早年征战,落下不少陈年旧伤。若我判断无误,您左肩胛下方,阴雨天时常有酸胀刺痛之感,应是早年枪伤旧创,虽未伤及要害,但损了经络。”
陈祁峰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左肩后的旧伤,是抗战时期留下的,知道的人不多,且年代久远,平时极少提起。
张济仁继续道:“此外,您右侧肋下,约三四肋骨之间,应有隐痛,尤其在久坐或劳累后明显。此乃当年跌落马背或被重物撞击所致,虽未断骨,但气滞血瘀,至今未完全化开。”
这下,连周武和李振兴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陈祁峰右侧肋下的旧伤,他们也只是隐约知道,并不如张济仁说得这般具体。
陈祁峰没有说话,但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显示他正在认真倾听。
张济仁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目光沉静,继续说道:“首长脉象洪大,却偶有涩意,显示操劳过度,心神耗损甚巨。时常夜不能寐,即便入睡也多梦易醒。长此以往,于心脉不利。”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让人心惊的判断:“而且首长头部,是否曾受震荡?虽当时无大碍,但近年来,偶有短暂眩晕之感,尤在骤然起身或情绪激动时?”
此言一出,办公室内落针可闻。
陈祁峰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张济仁。
他头部早年确实在炮火中被震伤过,昏迷过片刻,但醒来后并无大碍,此事知晓者极少。
近年来偶尔的轻微眩晕,他只以为是年纪大了,并未十分在意,也从未对外人提起。
张济仁竟然通过搭脉,连这都探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医术精湛可以形容,简直是神乎其技!
陈祁峰沉默了片刻,脸上的随意和审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叹服。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张老先生,真乃国手!所言分毫不差。”
他这句称赞,分量极重。
周武和李振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喜和踏实。
王卫国也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对张济仁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张济仁脸上并无得色,只是平静地说:“首长过奖。这些旧伤隐患,虽不致命,但积累日久,会影响寿元和生活质量。需用药徐徐图之,慢慢调理。”
他看向周武:“有纸笔吗?”
“有有有!”周武连忙让人取来钢笔和信缄。
张济仁略一思索,提笔便写。
笔走龙蛇,一行行药材名称和剂量跃然纸上。
他写完后,吹了吹墨迹,双手递给陈祁峰:“首长,这是初始方子。先服七剂,七日后,可根据身体反应再行调整。服药期间,饮食清淡,忌食生冷油腻,尽量保证子时前安寝。”
陈祁峰接过药方,仔细看着。
虽然他不懂中药,但那工整有力的字迹和详尽的医嘱,都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严谨。
他感慨良多,抬头看向周武和李振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老周,老李,你们长白山军区可是捡到宝了啊!藏着这么一位神医!”
周武笑道:“首长,这可不是我们藏的,是卫国同志千辛万苦从四九城请来的。”
“恩!”
陈祁峰重重拍了拍沙发扶手,看向王卫国的眼神满是赞赏:“卫国这事办得漂亮!功在长远!”
他转而对着张济仁,语气变得十分郑重:“张老先生,您这样的国手大师,是我们军队和国家的财富。您就在长白山军区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上的,尽管跟周武他们提!他们解决不了,直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