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安静,没人打扰,他可以想想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里面是几个牛皮纸袋。
每个纸袋上都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和简短的备注:“张,高坠,5”、“李,心梗,8”、“王,车祸,10”
数字代表“加急费”的金额,单位是万。
这是他私人的记录。
一共八十二个纸袋。
代表八十二具“特殊遗体”,八十二笔钱。
谢文斌拿起最近的一个纸袋,日期是两个月前。
备注写着:“女,无名,烧伤,12”。
他记得那具遗体。
送来时裹着厚厚的塑料布,打开后,尸体表面有大面积焦黑和溃烂,像是被严重烧伤,但某些部位的皮肤却又异常完整。
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实验室事故,化学烧伤”。
家属委托书上的签字很潦草,委托人自称是“单位同事”。
谢文斌没有深究。
他收了十二万现金,安排火化,骨灰处理。
一切如常。
只是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火化炉前,炉门打开,里面不是尸体,而是一团人形的火焰在挣扎扭动,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后来有段时间,他不敢单独待在火化车间。
但时间久了,梦也就淡了。
钱是真的,好处是真的。
梦,只是梦。
谢文斌把纸袋放回抽屉,锁好。
他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下盘旋。
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树枝摇晃,影子投在窗户上,像无数只挥舞的手。
谢文斌皱了皱眉。
他不太喜欢夜晚的殡仪馆。
太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远处制冷设备低沉的嗡鸣,能听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
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
可能是风声,也可能是管道里的气流声。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握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今晚尤其不安。
也许是最近龙城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那些和尹家有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死法还都离奇。
谢文斌虽然自认和尹家没有直接联系,他接触的都是“中间人”,但终究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
万一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不会的。
他做得很干净。
所有记录都单独存放,骨灰都处理了,钱也洗过了。
就算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而且,他只是个殡仪馆馆长,处理的都是“合法合规”的遗体。
死亡证明齐全,手续完备。
能有什么问题?
谢文斌深吸一口烟,强迫自己冷静。
他看了眼桌上的台历。
明天上午有个会议,市里要来检查殡仪馆的消防安全。
得准备一下汇报材料。
他掐灭烟,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
谢文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保存文档,准备关电脑下班。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从天花板角落传来。
很轻,像是灯泡里的钨丝断掉的声音。
谢文斌抬头看去。
办公室的吸顶灯没有开,只有台灯亮着。
声音似乎来自通风口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金属栅栏,里面黑漆漆的。
可能是管道热胀冷缩,或者有东西卡住了。
谢文斌没太在意。
殡仪馆的老建筑,有点异响很正常。
他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只剩下台灯那圈昏黄的光晕。
他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手刚搭上门把——
“嘀嗒。”
很轻的水滴声。
从办公室角落传来。
谢文斌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角落靠墙放着一个小型饮水机,桶装水已经见底,旁边摆着几个一次性纸杯。
饮水机的指示灯是灭的,应该已经断电。
但“嘀嗒”声还在继续。
谢文斌皱了皱眉,走过去。
他蹲下身,检查饮水机底部。
没有漏水。
地面是干燥的。
那声音
他侧耳倾听。
“嘀嗒。”
又一声。
这次更清晰了。
似乎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
墙内水管?
谢文斌直起身,看着那面墙。
墙面贴着米色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边缘翘起。
他伸手摸了摸墙面。
干燥,冰凉。
可能是听错了。
或者是隔壁房间的声音。
谢文斌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
他转身,再次走向门口。
但“嘀嗒”声没有停。
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像某种倒计时。
谢文斌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
他加快了脚步,拧开门把,拉开门——
走廊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跳闸那种瞬间全黑,而是像电压不稳一样,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整个走廊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
谢文斌站在门口,愣住了。
停电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办公室。
台灯还亮着。
说明他这间办公室的电路是独立的,没有受影响。
但走廊
可能是线路故障,或者总闸出了问题。
谢文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白光刺破黑暗,照亮了走廊一小片区域。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配电箱前,打开箱门。
里面很暗,手电光扫过,断路器整齐排列,指示灯都是灭的。
总开关跳闸了?
他伸手去扳总开关。
开关很紧,他用力往上推。
“咔哒。”
开关合上了。
但走廊的灯没有亮。
还是黑的。
谢文斌又试了几次,开关能合上,但电路就是不通。
可能是主线出了问题。
得找维修班明天来修。
他关好配电箱,转身往回走。
手电光在走廊里晃动,照出墙壁上斑驳的痕迹,照出墙角堆积的杂物影子。
影子被拉长,扭曲着,像蹲伏的怪物。
谢文斌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