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魔谷百里外就能看到那道冲天的煞气,黑压压的,跟条倒挂的死龙一样挂在云里。陈平安站在人群边缘,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
四千多修士,挤在谷口。
遁光乱窜,法力涌动,吵吵嚷嚷跟菜市场似的。
鬼灵门的人占了东边最好的位置,墨色法袍配着惨白的脸,跟一群诈尸的差不多。西边是御灵宗的人马,傀儡妖兽排成排,阴森森的。几大势力把谷口核心区域瓜分干净,散修只能跟蚂蚁一样挤在外圈,抢点边角料。
陈平安神识一放,悄没声地把势力分布扫了个遍。
他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散修区一个正在招人的中年道士身上。
那道士四十来岁,须发花白,道袍洗得发白却浆得板正。周身有股威压,元婴初期。这种秘境里,元婴修士愿意带散修闯关,算是个靠山。
但陈平安眯起眼,发现那道士眼神老是飘,像是在人群里找什么,又像是在掂量每个人的斤两。
那不是找队友的眼神。
那是挑货的眼神。
陈平安接着看。
道士身边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是妖里妖气的女修,月白长裙,眉眼含春,嘴角一直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但她右手始终搭在腰间储物袋上,那是能最快时间抽法器的握法,金丹后期。
另一个是闷葫芦一样的汉子,背着个比人还高的黑漆木箱。箱子上阵纹密布,不时传来金铁碰撞的声响,里头关着活物,或者是傀儡,金丹中期。
第三个是年轻剑修,剑眉星目,眼神傲得很。抱着把古朴长剑,站在最边上,浑身上下写着少管老子。奇怪的是,他修为才筑基巅峰,在这支队伍里是实打实的短板。
一个老阴逼元婴,一个笑面狐狸女,一个傀儡师,外加一个愣头青剑修。全是有故事的主。
陈平安心里有数了。
这种临时凑的队伍,最大的好处就是没人真在乎别人死活。各怀鬼胎,相互利用,反而不用担心被人从背后下黑手,因为人人都防着对方。
陈平安整了整衣服,脸上摆出一副又紧张又贪财的模样,迈步走过去。
前辈,他恭恭敬敬拱手,晚辈金丹初期修为,擅土遁侦查,不知可否入伙?
灰袍道士苍虚子上下打量他。那目光跟商人验货一样,让陈平安浑身起鸡皮疙瘩。
会啥?
回前辈,晚辈练过一门土系功法,地遁术略有小成,可替队伍探路。
苍虚子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下一秒,毫无预兆,一股威压从他身上倾泻下来。
那是元婴级的灵压,跟座山似的压在肩头。普通金丹初期,怕是站都站不稳。
陈平安膝盖一弯,踉跄了一步,脸色刷的白了。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勉强稳住身形,一副快散架的样子。
金丹初期、勉强撑住、敬畏前辈,三重信息叠加到位。
苍虚子收了威压,点点头:行,就你了。
他从袖里摸出几枚传音符,分给众人:入谷后用这个联络。遇上麻烦,可以传音求救。但能不能救,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看缘分。
陈平安恭恭敬敬接过传音符,手指在符纸上不经意摩了一下。
符纸内侧有道极细的阵纹,是追踪术的引子。
明着联络,暗着监控。
陈平安把传音符收进袖里,脸上没变。他也顺手做了个手脚,从接触那一刻起,一枚窃听符的阵基就渗进了苍虚子的气机里。
你监视老子,老子顺便也听听你的悄悄话。
咳咳。
陈平安轻咳一声,正好瞥见苍虚子抬手整衣袖。
那一下,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角。
陈平安瞳孔一缩。
那是道墨色纹路,线条古朴,像某种图腾。普通人看就是个怪纹身,但陈平安不是普通人。
云梦泽水府的残简上,有一模一样的标记。
那是盟的标记。
这老东西不光是元婴,还是盟里的人?
陈平安脑子飞转,策略从混日子躲着走悄然变成高度警戒、见机行事。
天边,裂缝开始扩大。
灰褐色的穹顶像被撕开的幕布,露出后头深不见底的黑。一股更浓烈的煞气跟海啸一样涌出来,在场那些低阶修士脸色齐刷刷白了,几个筑基的散修当场吐了血。
陈平安袖里的手动了动,一枚解毒丹顺进嘴里。另一只手食指中指夹住一张符,五雷符,够撕开金丹中期的护体灵光。
苍虚子站在队伍最前头,振臂一呼:诸位!道友!富贵险中求!此次坠魔谷开启,百年难遇的机缘!入谷之后,老夫承诺,所得资源五五分成!
人群躁动起来。
孤鸿眼里闪过狂热,剑握得更紧了。月婵挑了挑眉,笑意更深。木偶生面无表情,背后箱子却发出兴奋的碰撞声。
陈平安跟着众人热血沸腾,心里却冷得结冰。
五五分?这种鬼话也就孤鸿那愣头青才信。进了坠魔谷,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孤鸿冷哼一声,眼神跟刀子似的扎向陈平安。
就你这副弱鸡样,也想分一杯羹?别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陈平安唯唯诺诺笑笑,退后半步,把身形缩得更小。
孤鸿道友说的是,晚辈一定竭尽全力,绝不给诸位添麻烦。
孤鸿嗤笑一声,懒得搭理他了。
陈平安垂着眼,眼底幽深。
这小子剑好,人傻,最适合当挡箭牌。
噼里啪啦!
天地巨震。
坠魔谷入口彻底裂开。
煞气跟黑色的洪水一样从裂缝里狂涌而出。几千修士疯了一样冲向入口,遁光交织,喊杀震天。大宗门打头,散修跟后头,跟蝗虫过境似的。
苍虚子一声令下。
五人架起遁光,冲向那片黑暗。
陈平安落在队伍最后,跟前头几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像故意掉队,又留了足够反应空间。
刚靠近入口,惨叫声就此起彼伏。
一道银色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把一个冲太快的散修拦腰斩断。血和内脏喷出来,还没落地就被煞气吞了。
陈平安神识疯转,捕捉每道裂缝的轨迹。
他微调身形,从容躲开两道擦身而过的裂缝。
余光一扫,瞥见苍虚子正看着前头探路的孤鸿,眼神冰冷,像看一具死尸。
陈平安收回视线。
穿过最后一道光幕,众人落地。
天地变色。
灰暗压抑的穹顶,枯败腐朽的大地,远处残垣断壁。这就是坠魔谷,上古大战留下的死地。
落地那一刻,陈平安脑子里已经规划好三条撤退路线,外加两个备用藏身点。
苍虚子从袖里掏出一块罗盘。
指针疯转,最后停在一个诡异的方向,跟大部队行进方向完全相反,指向一片死气沉沉的死路。
但苍虚子脸上却浮现出压不住的狂喜。
那边有宝光。他指着那条死路,声音都发抖了,我们走这边。
众人面面相觑,都犹豫了。
陈平安却第一个迈出脚步。
怀里,那面从没反应过的黑铁镜,正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