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未央宫,宣室殿。
殿内灯火烧得通亮,金兽炉里吐出的龙涎香云,却暖不透御座上那人身上散出的寒气。
一阵碎步由远及近,郭舍人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卷素白丝帛,像捧着一道催命符。
他不敢抬头,殿内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陛下,乌孙急使……”郭舍人的声音在发颤:“……呈上,细君公主遗物。”
刘彻僵硬的身体微微一动,缓缓抬眼。
那目光是冬日里淬过的铁,郭舍人脖颈一凉,头垂得更低。
丝帛入手,冰凉。
熟悉的娟秀小篆字迹展开,此刻却像一把钝刀,一笔一划,都在凌迟。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刘彻的呼吸停了一瞬。
眼前闪过的,不是那个模糊的细君公主。
而是另一张更清晰、更倔强的脸——他亲封的璇玑公主,阿璇。
那个同样被他亲手送上和亲匈奴之路,最终尸骨无归的女人。
丝帛的最后,墨色重得化不开,泣血而成。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故国不可得而游些。
“咔!”
丝帛在他掌心被攥成一团,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脆响。
一股尖锐的刺痛混杂着迟来的悔恨,猛地攫住了刘彻的心脏。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使者,还说了什么?”
郭舍人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乌孙王……恳请陛下再嫁一位大汉公主,以续两姓之好。他还说……匈奴使者已在赤谷城,若大汉无公主续嫁,乌孙……乌孙……”
“讲!”
“恐将被迫倒向匈奴!”
刘彻猛地睁开双眼。
前一刻的伤感烟消云散。
他抬起头,眼中只剩下一张巨大的西域舆图,和那条绝不容有失的河西走廊。
乌孙!那是霍去病用命为大汉钉在西域的一颗钉子!
一旦倒戈,李广利用数万白骨换来的功绩,将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公主……”
刘彻的指尖在舆图上划过,脑中飞速盘算着宗室名册。
卫长公主,在西域殉国。
诸邑公主,已嫁公孙敬声。
阳石公主,已嫁陈书。
他扫过整个后宫,清点所有刘氏宗亲,竟发现偌大的汉家天下,此刻竟找不出一个身份、年龄都合适的嫡出公主!
一种被现实扼住咽喉的窘迫与狂躁,攫住了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
次日,大朝会。
刘彻将乌孙的困局抛出,殿上死寂。
晋海西侯李广利急于表现,抢先出列。
“陛下!国事为重!可从宗室旁支,或民间选良家女子,册为公主,远嫁乌孙!”
刘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情绪,比全然的愤怒更令人心寒。
“蠢货!”一声怒斥,炸响在殿中。“一个没有根基的冒牌货,镇得住乌孙的虎狼?你是想让朕的大汉,成为西域诸国的笑柄吗?!”
李广利满脸通红,哆嗦着退了回去。
朝堂,再度陷入死寂。
是夜,椒房殿。
刘彻心烦意乱的推开椒房殿的大门。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每当陷入真正的绝境,他总会下意识地走向这个他既爱又忌的女人。
卫子夫正临窗而坐,指间捻着一串佛珠,殿内燃着清雅的檀香,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纷扰。
她似乎算准了他会来。
“陛下深夜到访,可是为乌孙之事?”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
刘彻在她对面坐下,将朝堂的困境脱口而出,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满朝文武,无一人能为朕分忧。”
卫子夫沉默。
她起身,为他续上一杯热茶,茶香袅袅。
“陛下,”她将茶盏递过去,声音平静得像殿外的月光,“欲解西域之困,不在朝堂,也不在后宫。”
刘彻接过茶盏,抬眼看她。
卫子夫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棋子,精准地落在棋盘上。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泰山封禅,嬗儿从劫匪手中救回一名汉家孤女?”
刘彻眉头一动,确有此事。
“那姑娘,并非流民之后。她真正的身份,是罪臣刘戊的孙女。”
子夫坦然迎着刘彻瞬间锐利的目光。
“臣妾将她养在身边,赐名‘无忧’,并刻意隐瞒其身份,请陛下责罚。”
她微微一顿,话锋却转得犀利。
“但在责罚之前,请陛下听臣妾一言。”
“乌孙和亲,本质是外交。细君公主温室娇养,孤身去国,难以立足。所以,陛下此番要送去的,不该是一个和亲的祭品,而必须是一个有谋略,能忍耐,且忠于大汉的使臣。”
卫子夫的目光变得悠远:“无忧这孩子,自嬗儿去世后,便不爱红妆,不好丝竹。”
刘彻的心,猛地一跳。
卫子夫看着他眼中的风暴,将手中的佛珠轻轻拨过一粒。
她的动作不大,却像是在这狂风骤雨中定下了一根神针。
她抛出了真正的惊雷。
“她只看一样东西——去病留下的兵书。”
“她只向一人请教——东方先生。”
霍去病的兵书?
东方朔的教诲?
这两个名字,像两道闪电在刘彻脑中炸开。
一个是将星陨落的帝国传奇!
一个是他至今都看不透的智囊鬼才!
这两个人……共同浇灌出的一棵幼苗?
卫子夫放下佛珠,看着刘彻眼中燃起的火焰,一字一顿,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陛下,一个只会哭泣的公主,带去乌孙的,是嫁妆。”
“而一个既懂兵法、又通权谋的公主,带去的……”
她顿了顿,直视着帝王。
“才是我大汉的刀与魂。”
“上一世,陛下为寻解忧公主,遍访掖庭,摸着石头过河。这一世,臣妾不过未雨绸缪。”
刘彻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卫子夫。
这个女人!
这个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从袖中拿出他闻所未闻底牌的女人。
她把这颗棋子藏得太深了!
深到让他此刻胸膛里冲撞着两种滚烫的情绪:一种是被她看穿全局的羞恼,另一种是发现了一柄绝世之刃的颤栗!
他想立刻见到她!
看看这颗被卫子夫精心隐藏了多年的棋子,这把她藏在袖中的利刃,究竟是何等锋利!
“你算准了一切。”刘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臣妾只知,这把刀能否解陛下之忧,还需陛下亲自过目。”
卫子夫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能看懂的,算计的光芒。
“就怕,陛下不敢用。”
“砰!”
刘彻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所觉。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帝王的绝对意志,与一丝急切到颤抖的审度。
“宣她来见朕!”
“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