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琅琊郡出发,车队的气氛便陡然一紧。
那一场改天换地的“请神”大戏,在皇子公主们心中投下的震撼,远未平息。曾经被他们视为枯燥说教的格物之理,第一次展露了其足以颠覆信仰、重塑山河的峥嵘面貌。扶苏变得更加沉默,他时常独坐车中,反复擦拭着腰间的天子剑,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南方连绵不绝的丘陵,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何事。
车厢内,苏齐却与这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他面前铺着一张新绘制的舆图,上面不仅有山川河流,更有他用炭笔画出的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红线,将一个个矿产标记与水路码头连接起来。
扶苏沉思良久,终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凑了过去。“先生,丹阳之局凶险难测,此行我等需步步为营。先生这舆图,莫非是预设的行军之策?”
苏齐头也没抬,指尖在图上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嘴里嘟囔着:“行军?不,殿下,这是发财大计。”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扶苏既熟悉又无奈的光芒,
“殿下你看,这丹阳周边的铜矿,品质上乘,只是山路崎岖,运不出来。等咱们把张良的把戏破了,顺手就把这条水路给它修起来,到时候,源源不断的铜料顺流而下,直达咸阳。军工司的铜料缺口,不就解决了?”
扶苏看着苏齐脸上那副“我真机智”的表情,一时间哭笑不得。满朝文武,包括他自己,都在为丹阳的乱局忧心忡忡,唯独这位苏先生,人还没到,就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对方的战略资源打包带走了。
“先生总能见人所未见。”扶苏由衷地感叹。
“殿下,这您就不懂了。”苏齐将炭笔放下,换上了一副循循善诱的老师面孔。“地盘和人口,是帝国的血肉。张良厉害就厉害在,他总能精准地找到我们血肉最脆弱的地方,狠狠戳上一刀,让我们流血,让我们疼。但他忘了,帝国,除了血肉,还有骨骼。”
“骨骼?”
“对,骨骼。”苏齐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那些矿产标记上,“矿产、技术、工匠,这些才是支撑起一个庞大帝国,让它站得直、打得赢的骨骼!张良在戳我们的血肉,我就要挖他的骨骼。等把他的骨头都挖干净了,他就算再能煽动人心,也只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途中在一处溪边休整时,苏齐又将他的“户外课堂”搬了出来。他从一个特制的木箱里,取出一套稀奇古怪的便携勘探工具,有系着细线的磁石,有中空可以取样的钢钻,还有几个装着不同颜色液体的陶瓶。
“来,都过来。”他招呼着皇子公主们,“今天的课,叫‘战略资源锁定’。”
他捡起一块溪边的石头,用小钻钻下一点粉末,滴上几滴液体,观察其颜色变化。“你们看,这石头泛着青色,质地疏松,滴上咱们格物院特制的酸液,冒出气泡,说明里面含有大量的铜。这种石头,就叫铜矿石。”
他将磁石在溪边的沙土里滚了一圈,吸附起一层细密的黑色沙粒。“这,就是铁。张良选丹阳,看中的是楚地的人心和此地的古老迷信。而在我看来,他选了一个宝地。”
“人心会变,但地下的铜矿和铁矿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只要我们确认了它们的位置、储量,等这场风波过去,这些挖出来,就是造福我大秦百姓的了。”
嬴昆听得两眼放光,手中的小本子记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战略资源锁定锁定即拥有格物之学,竟可用于国战”
嬴成则默默看着,他不像嬴昆那般痴迷于原理,他想得更深。苏齐的这番话,让他清晰地看到了一条将天下财富尽收于手的阳关大道。
车队继续南行,越是靠近丹阳郡地界,周遭的景致便越是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空气仿佛一块浸了水的厚重毛毡,湿热且黏腻,紧紧糊在人的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车轮碾过官道,惊起林中一片飞鸟,远处深山里,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猿啼,那声音悠长而哀怨,与路边村落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搅得人心神不宁。
“停车!”
车队最前方的黑冰台锐士一声低喝,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停下。
苏齐睁开眼,车厢外已是人声鼎沸。
他们抵达了丹阳城外。然而,通往城门的官道,被一群人堵得水泄不通。
那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神情狂热、衣衫褴褛的本地百姓。他们手里没有兵器,拿着的都是锄头、镰刀、木棍,
一个身穿黑袍,脸上涂着红白油彩,头戴羽冠的巫师,站在人群最前方。他手中摇晃着一串青铜铃铛,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尖利,如同夜枭。
“止步!”巫师见车队停下,将铃铛指向扶苏所在的华丽马车,厉声尖叫,“尔等北方的之人,身带杀伐之气!不得入城!否则,必将惊扰我先祖之英灵,为丹阳招来灭顶之灾!”
“祖先亡魂将醒,尔等速速退去!”
“退去!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