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言两语,便将一个可能的原理勾勒出来。
嬴昆立刻来了精神,掏出炭笔和纸,一边记录一边推演:“若是以水力推动,则必有水源。此地雾气深重,山中应有暗河或泉眼。石人内部若有空腔,水流蓄满,压强增大,确有可能将预置之物推出”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将原本诡异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扶苏看着他们,心中那份因“流沙”而起的沉重,竟也减轻了几分。
他意识到,苏齐所做的,远不止是带着他们游山玩水。
而是在他们心中,种下一枚名为“理”的种子。
当这枚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任何鬼神之说,都将在其浓荫之下无所遁形。
半日后,车队终于抵达了琅琊山下。
眼前的景象,比校尉描述的更加夸张。
山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无数百姓面带狂热,手捧香烛,一步一叩首,向着山顶的庙宇而去。
那座由郡守徐贯主持修建的庙宇,金碧辉煌,在山雾中若隐若现,宛若仙境。
庙宇的正中央,供奉着那尊所谓的“石母”。
它是一座高达三丈的天然岩石,形态酷似一个盘坐的妇人。
此刻,它的“怀中”,正躺着一尊半人高的小石人,表面光滑,与“石母”粗糙的岩质截然不同。
扶苏看着那些将血汗钱投入功德箱,只为换取一炷香的百姓,一股无声的怒火在胸膛里灼烧。
这与东郡的骗局不同。
这更像一场温水煮青蛙的阴谋,它不直接对抗官府,而是用一种看似无害的方式,掏空地方的财政与民心。
苏齐没有看那些狂热的百姓,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尊“石母”身上。
他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石像表面的苔藓分布、水痕走向,以及周围山体的结构。
他注意到,石像背靠的山壁,岩石颜色更深,湿度也明显高于别处。
一阵山风吹过,他鼻翼微动。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香火味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硫磺混合物的味道。
“有点意思。”
苏齐笑了。
他转头对扶苏说:“殿下,看来这位琅琊郡守,病得不轻啊。得给他好好治一治。”
他随即招呼过嬴昆和几个墨家弟子,拿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测量工具,也不靠近,就在远处对着山体比比划划,开始绘制地形图。
“阴嫚,记下来。”
苏齐的声音悠闲。
“琅琊山,主岩体为石灰岩,多孔,易受水力侵蚀。”
“‘石母’像位于阴面,背靠断层,常年湿润。初步判断,其背后有持续性水源。”
他一边口述,一边在草图上勾勒出一条条线。
一个基于热胀冷缩与水力侵蚀的物理模型,在他笔下渐渐成型。
扶苏看着苏齐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胸中的怒火与焦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又一场好戏,即将开锣。
然而,当他们试图再靠近些,仔细勘察时,一群手持棍棒,由当地百姓自发组成的“护神队”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个壮汉,满脸虔诚,眼神却异常警惕。
“尔等何人?此乃神迹之地,不得擅闯,惊扰了石母!”
扶苏身后的黑冰台锐士上前一步,森然的气息让空气都为之一滞。
苏齐却笑着摆了摆手,示意锐士退下。
他打量着那壮汉,又望了望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庙宇,懒洋洋地开了口。
“我们不是来捣乱的。”
苏齐的声音顿了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