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放心吧,宋州政府那边已经给我们打过包票了,说环评这块他们会全力协调,保证一切顺利。再说了,我们该做的环保投入一分没少,设备都是国际一流的,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些琐事,就不用我操心了。”
孙哲文看着她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本想再多叮嘱几句,但转念一想,武彩做事向来有分寸,而且她背后的人脉和资源,或许确实能搞定这些事。
他又想到了远在江南的柳如月,以及她的父亲,那位就任江南省省长的林省长。如果真在环评或者其他方面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许还能请他们帮帮忙。
想到这里,他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嗯,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欧阳娜将椅子又往孙哲文身边挪了挪:“我说,彩姐,你今天遇到的那件‘大好事’,怎么不跟哲文说说啊?藏着掖着干嘛?”
“好事?”孙哲文疑惑地转过头,看向武彩,“什么好事?我怎么没听你提起?”
武彩端起茶杯,漫不经心道:“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就是今天下午,米副省长突然带队来我们公司视察了一圈。”
“米副省长?”孙哲文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可是分管工业和招商引资的实权人物。他亲自去你公司视察,这规格可不低啊。是有什么特别的指示?”
武彩放下茶杯,耸了耸肩:“还能有什么指示?我估摸着,是省里那边知道我在宋州搞的那个锂业项目投资规模不小,眼红了呗。这位米副省长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我也能在天南省,特别是咱们海城,加大投资力度。”
“投资?你现在在海城的投资不是已经很多了吗?”孙哲文有些不解。
武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这些当官的,谁会嫌弃投资少啊?恨不得把全世界的钱都拉到自己地盘上。米副省长说了,天南省现在正立足优化营商环境,深化改革,迫切需要像我们这样有实力、有魄力的民营资本鼎力相助。他还特意打起了‘感情牌’,说什么让我看在是家乡的份上,多为家乡建设做贡献,加大对天南的实体产业投资。”
她摇了摇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分析道:“说实话,哲文,站在纯商业的角度,天南省目前的产业配套和区位优势,确实比不过江南省。对于锂业这种重资产、长周期的项目来说,选择江南,靠近下游的电池厂和车企,物流成本低,产业链协同效应强,显然更有利可图。我在天南,把现有的地产和商业项目做好,维持一定的资产配置就够了。至于大规模的实体产业投资……风险太高,回报周期太长,不太划算。”
她顿了顿:“再说了,你们政府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钱!是能快速变现的土地出让金!与其费心费力去搞那些见效慢的实体产业,不如多卖几块地来得痛快。反正现在房地产虽然降温,但核心地段的地皮,还是有人抢的。这钱,来得快,也解渴。”
孙哲文听着她这番直白的分析,有些尴尬。武彩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天南省,尤其是像开州这样地方政府的痛处。
开州一夜之间从无人问津变成重点发展对象,李国栋热衷于卖地搞房地产,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来钱快,政绩来得也快。而他曾经一心想要推动的、着眼于长远的产业规划和实体经济发展,却因为资本的不青睐、因为见效慢,始终举步维艰,最终在现实的利益考量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说得对……”孙哲文长叹一声,有些落寞,“资本是逐利的,也是最现实的。哪里成本低、回报高,它就流向哪里。政府想要发展实体经济,如果没有足够的耐心和魄力,没有真正有吸引力的政策和服务,光靠喊口号和打感情牌,确实很难留住资本,更难吸引像你这样的大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他的理想,在冰冷的资本逻辑和现实的政绩考核面前,似乎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武彩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啦,你也别想太多了。官场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奈。你现在既然可能调离开州,这些烦恼,就留给李国栋去头疼吧。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欧阳娜也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哲文,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来,吃菜!这毛肚再不吃就老了!”
孙哲文重新拿起筷子:“好,不想了!吃饭!今天这火锅,不错!”
欧阳娜咯咯一笑“那是自然了,我还让店里给我准备了几份底料,后面,我们在家也可以做。”
武彩附和道“这家味道确实不错,要不是我现在分身乏数,我都想搞餐饮,这利润可比重资产的企业要高太多了。”
或许是他尚未完全知晓开州此刻的实情,他不知道,自己回不去开州,他还要好过一些。
在等待组织部消息的这些日子里,那种悬而未决的焦灼感,让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欧阳娜和武彩看在眼里,她们想帮忙,却深感无力。在体制机器面前,她们手中那引以为傲的资本力量,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她们可以轻易撬动数亿的资金流,却无法插手哪怕一个科级干部的任免流程。体制内的规则和壁垒,是她们目前无法逾越的鸿沟。
当然,有人有这个能力。或者更准确地说,只要孙哲文肯低头,肯服软,或许只需一个电话,局面就能豁然开朗。
但“袁琳”,在孙哲文这里,是一个禁忌,一段复杂难言的关系。欧阳娜和武彩心照不宣,谁都不会在他面前主动提及。
而那个女人,似乎也在赌一口气,在等着孙哲文山穷水尽时向她低头。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直接打来电话,但孙哲文却能从欧阳娜和武彩偶尔闪烁的言辞中,感受到她们话里话外的暗示:只要他开口,路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