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接过毛巾擦汗,对长孙皇后无奈地摇头:“观音婢,你就惯着她们吧。
话虽如此,眼中却并无多少恼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民同乐般的轻松。
他征战多年,骑射功夫自是了得,但这羽毛球讲究的是敏捷、技巧和反应,与战场厮杀大不相同,初时颇有些手生,被李逸用技巧调动得满场跑。
不过适应了几局后,倒也打得有来有回,久违地体会到了纯粹的、不涉权谋力量的竞技乐趣。
“叔,您这体力,真是这个!”李逸走过来,竖起大拇指,递过一瓶运动饮料,“刚开始有点不习惯球路吧?多打几次就好了。这东西,活动筋骨,出出汗,挺舒坦。”
李世民接过那瓶带着凉意的饮料,学着李逸的样子拧开喝了一口,微甜的液体带着气泡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燥热。
“此物倒也新奇。”他晃了晃瓶子,“这球戏,规则简单,却颇耗体力,亦需巧思,不错。”
“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呃,再拿两副拍子和球过来,你带回宫里,没事可以和二姨,或者高明青雀他们打着玩,强身健体。”李逸随口道。
李世民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将饮料瓶放在一旁的桌上,目光投向远方,似乎穿透了别墅的围墙,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宫城。
和观音婢、和承乾青雀在宫里打羽毛球?这画面他想象了一下在太极殿前广场,或是东宫庭院,君臣父子对打羽毛球的情景,不由觉得有些荒诞,却又奇异地,在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或许在某些非正式的、私下的场合,也未尝不可?
“再说吧。”他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句。
他走到场边的长椅坐下,看着兕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捡球,城阳乖巧地跟在一旁,长乐正微笑着对她们说着什么。
阳光透过庭院里大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清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这一刻的安宁与寻常,是他坐在那至高御座上时,极难体会到的。
长孙皇后在李逸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温水,目光却一直柔柔地落在丈夫身上。
她看出了他那一瞬间的出神,也读懂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是身为帝王的惯性疏离,与此刻身为人夫、人父的寻常温暖之间,微妙的拉扯。
“陛下可是想到了宫中?”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了然与抚慰。
李世民收回投向虚无的目光,落在妻子沉静的容颜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散在风里。
“是啊,宫中规矩大,眼睛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正努力想把羽毛球拍举过头顶、小脸憋得通红的兕子,还有一旁安静看着、偶尔小声给妹妹鼓劲的城阳,冷硬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这般自在玩耍,于她们而言,怕是难得。”
“兕子还小,或许不觉。但长乐,还有高明、青雀他们”长孙皇后声音更轻,带着母亲特有的疼惜,“平日里,终究是拘束了些,尤其是高明,那孩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世民明白。
李承乾身为太子,一言一行皆在无数目光审视之下,如履薄冰。
像这般放下身份枷锁,纯粹作为一个儿子、一个兄长,与家人嬉笑玩闹的时刻,实在少得可怜。
这几日的“异世”之旅,对高明而言,或许比任何经典训导都更珍贵。
“所以,才更要让他们多看看,多经历些‘不一样’。”李世民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帝王将相,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识民间疾苦,不懂人情真味,乃是取祸之道。魏征那老儿,动不动就拿‘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来谏朕。这水,非是舆图上的江河,亦非是户籍上的数字,而是这千千万万如李逸、如这几日你我见到的寻常百姓一般,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人。”
他拿起那瓶运动饮料,又喝了一口,感受着气泡在舌尖微微刺麻的感觉。
“这饮料,这球戏,这别墅,这车水马龙皆为此世‘人’所造、所享。其背后,是朕前所未见的匠作之巧,物用之丰,甚至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甚至是远超我大唐的百姓富足与安泰,高明看见了,青雀看见了,长乐也看见了。
看见了,心里便有了比较,有了思量。知晓何为‘乐’,方能明白何为‘苦’;见过‘丰足’,才懂得‘匮乏’之憾。为君者,心中若无此等衡量,只知深宫苑囿,只晓奏章权术,与盲人骑瞎马何异?”
长孙皇后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动。
她知道丈夫将几个孩子带来此间,绝非一时兴起或单纯游玩,必有深意。
此刻听他一席话,这深意便如拨云见日般清晰起来。
他不是要让孩子们羡慕或沉溺于此世的繁华,而是要为他们打开一扇窗,让他们看见另一种“可能”,另一种“秩序”,以及支撑这一切的、最根本的“人”的力量。
这份见识,会像一颗种子,埋进他们心里,随着他们成长、主事,慢慢生根发芽,最终影响他们的眼界、心胸,乃至未来的施政之道。
“陛下用心良苦。”她轻声道,伸出手,覆在丈夫放在膝头的手上。“孩子们都是聪慧的,尤其是高明,妾身看他此番回去,眼神都清亮沉稳了许多,定是有所得了。”
李世民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掌心温暖。“但愿如此。帝王之路,道阻且长。多一分见识,便多一分明断,少一分偏狭。”
这时,兕子终于成功把球拍举过了头顶,兴奋地“呀”了一声,却因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向后坐倒。
城阳“啊”地轻呼,长乐和李逸同时抢上前去扶。幸好草地柔软,兕子只是懵了一下,随即自己咯咯笑起来,浑不在意。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笑了,方才略显沉重的话题被这童稚的一幕冲散。
“阿耶!窝举起来啦!”兕子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献宝似的朝李世民挥舞着球拍。
“兕子真厉害!”李世民毫不吝啬地夸奖,眼中是纯粹的、属于父亲的骄傲和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