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个多月,再次见到容琏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光房内,温柔地看着远处。
蜂蜜似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的身上,显出几分安宁从容的味道,和曾经那个紧绷的,尖锐的容琏判若两人。
宋馈认真地观察着,耳边传来责任医生平稳地语气:“这些日子,病人的精神状态慢慢好转,看上去和正常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
医生斟酌了一下用词,颇为委婉地说:“仍旧不喜欢和外界交流,对外界也没有多少反应。”
宋馈明白对方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这段儿时间有人来看过他么?”
医生摇头,但又马上否定:“也不能说没有。”
这句话倒是引起了宋馈的兴趣,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医生,重复着说道:“也不能说没有?”
医生赶紧解释:“除了开始时候容先生来看过,叮嘱过要好好治疗他之外,前几天也有人来看过容琏先生。
“只不过没有靠近,就只是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们当初以为是容珏先生派来的,也没有多问。”
宋馈半眯起眼睛,“那你们有问过容珏,人是不是他派来的?”
医生一噎,没有说什么。
但这已经足够说明了。
他刚想解释,却被打断了,宋馈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还记得那个来看他的人是谁么?”
医生愣了愣,赶紧点头,“记得,而且这里也有监控。
“24小时运行的,所以我们也才敢让人来看人的!”
宋馈挑眉,露出点儿讥诮的神色,但这种神色很快就掠过那张过分昳丽的脸,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他看着医生没说话,但眼神表达得很清楚。
医生从善如流,带着宋馈和唐谕两个人往机房走去。
当天的监控视频被调出来的时候,宋馈一只胳膊撑在了桌面上,微微前倾上半身,仔细地看起来。
站在玻璃房外的青年穿着长款的黑色大衣,乌黑的长发被扎成高马尾整齐的束在脑后,在微冷的风中轻轻摇曳。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扶了下遮盖了大半张脸的墨镜,下颌线弧度优美。
他只是看着玻璃房内的人,始终都没有做什么。
直到快要离开时,才转头看向监控设备的方向,摇了摇手后,才慢慢离开。
宋馈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
“倒吊人在挑衅?”唐谕看着这一幕,轻声问道。
按照倒吊人谨慎的性格,他不应该这么做,提前暴露自己。
但最后,很显然,从倒吊人的动作可以知道他是知道这里有监控的,那他又要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宋馈站起来,直起身体,肩背笔挺,“不,他是告诉我们来对了。”
下一秒,他看向医生,语气不容拒绝,“我要见一见容琏,面对面问他一个问题。”
隔着玻璃房,又是那么远的距离,宋馈不担心倒吊人会再刺激容琏。
他出现在这里,最主要的目的应该就是已经知道了警察会来这里找容琏。
而次要目的,可能就是想要看看自己的作品。
倒吊人不是在单纯的挑衅,他只是在兴奋,兴奋到不能自已,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愉悦。
仿佛在大声疾呼:【来吧!来吧!来抓住我吧!兄弟!!】
医生忙不迭的点头,带着他们往病房区走,但还是低声嘱咐,“别刺激病人。”
宋馈很纯良地笑了下。
八分钟后,他们在容琏的病房内见面,不大不小的空间内应有尽有,阳光充足。
曾经趾高气昂,永远下颌微扬的富家少爷看起来温和了不少,手里握着一个颜色已经破旧的口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宋馈慢慢走过去,直视着容琏,扬了扬唇角,轻声说道:“好久不见。”
被叫名字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宋馈继续说道:“这是你弟弟容琛让我带给你的话,他很担心你。”
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容琏的一举一动,没有漏掉对方听到容琛名字时微动的神色。
奈何现在容琏是东方的一条聋。
宋馈也没有放弃,耐心地注视着对方,轻柔地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容琏长大成人的路上充满了愧疚和对抗。
要说他心里最在意谁,那应该就是这个弟弟。
果然,容琏的眼睛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仿佛蝴蝶振动的羽翼。
半晌他转头看过去,与宋馈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到一起。
青年忽然笑了一下,轻柔又饱含期望地小声地说道:“少谦,好久不见。”
宋馈怔忪了片刻,回想起上一次在局里他询问容琏的时候,对方也叫他少谦。
像是容琏这样的病人,有自己的固定思维和联想,一般人无法明白他们这么做的逻辑是什么。
没等宋馈回答,容琏又自顾自地问道:“今晚,小琛来的话,我把他介绍给你,以后我们大家一起玩。”
他抬起手,将手里的口袋递过来,“人还没来,等他来了我们玩捉迷藏,现在咱们玩打口袋吧。”
容琏笑了笑,语气温和:“以前我和小琛还住一起的时候,我们就玩这个,在撞上端菜的王姨后,我们一起挨了揍,包括珏哥,而且那次妈妈给我做的口袋也被弄脏了,还被爸爸丢掉了。
“我那时候很难过,又不敢再央求妈妈做一个,没想到第二天小琛就把这个给了我,说是手工课学的,你看看这针脚多难看,一点儿都没有我妈妈做的好。”
但他却小心翼翼地拿着,生怕被人抢去的模样。
“好啊,那我们在哪里玩啊?”
宋馈没有纠正容琏的说法,反而顺着对方的故事说下去。
容琏扬眉,露出点儿得意的模样,“大人不让在室内玩,我们就去后山找了个空地玩,反正那里很大,在主宅的方向又看不见那块儿地,后来我爸爸还带我去那边见过你呢。”
“……见过我?”
宋馈慢慢地重复道:“叔叔带你见过我?”
“是啊。”
容琏目不转睛地看过来,语气有点儿重,还有点儿疑惑,“可少谦,你为什么只躺在那里啊!咱们的捉迷藏都结束了,你还一二三木头人,待在那里干嘛?”
宋馈眼神微动,用手指轻轻地敲了几下容琏所坐椅子的扶手。
神色恳挚,微微笑道:“那我不是不知道已经结束了么,我们重新开局好不好?这次换我来找你。”
容琏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好啊,我等着你来找我,我一定会藏好的。”
“一言为定。”
宋馈站起来,看向唐谕。
唐谕已经在编辑短信了,两个人的神色交汇了一下,默契地向外走。
阳光下,容琏的手轻轻摩挲着颜色破旧的口袋,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