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读书
肯定是不对的。
小朱载自付得对得起先生和鱼籽,于是分外心焦。
但他又怀揣着那一抹侥幸想——
万一,万一只是昨晚小爱没睡好困顿呢?
万一,万一只是这位师长讲的不够好呢?
万一,万一
万一只是这先生太老,声音太低,哄睡了小爱呢?
总之,总不能是小爱的错吧!
故而,小朱载在三十余岁的‘高龄’成功又开始为自己找了份‘活计’,给小爱陪读!
他和小爱一起学,小爱总不会再睡着吧?
但事实证明,小朱载想的还是简单。
第二日,师长在上头授课,小爱又一次昏昏欲睡
小朱载没忍住,扶了一把小爱的肩背。
可没想到,小爱身子一歪,竟然直接埋头栽倒在小朱载的膝上!
膝上的小人,太软,太小。
脸颊是尚未褪去的婴儿肥,恬静又美好。
小朱载先是吃惊,等发现小爱面不改色,呼吸均匀,心中又是五味杂陈——
完了。
读书,肯定是读不起了。
最关键的是,面对这样一张可爱的小脸,他也不是很想把人叫起来。
孩子嘛
嗜睡能算是什么大毛病?
健健康康,快快乐乐不就好了?
顶着这样微妙的思想,小朱载结结实实等了两个时辰,直到小爱打着哈欠悠悠转醒,他的腿已经麻的不成样子。
小爱仍有些迷迷瞪瞪,等反应过来,又有些慌张,不知怎么想的,竟问道:
“小爱肯定是压坏阿兄了!”
小朱载本来起身不得,有些痛倦,闻言没忍住就笑:
“没有压坏,是阿兄看小爱的睡相有意思,想多看小爱睡一会儿”
双膝跪地,双掌置于膝前,躬身俯首而眠
这样的睡相,当真是极少,极少的。
小朱载摸着小爱的脑袋,又笑道:
“如此,真才像极了狸奴大王的转世!”
狸奴能知道什么课业?
小爱对课业并不十分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是正常嘛!
小朱载轻而易举就反倒将自己说服,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开始另想办法寻找小爱的长处。
正所谓,文治武功。
文治不上心,那就武功!
索性,北境也还有很多异族能打!
等他好好操练小爱一番,往后小爱照样名垂千古!
说干就干。
又一年,立冬后三日。
小朱载在太极宫外摆下剑阵,准备亲授小爱习武。
他的身体,已远不如当年,可凭着以武开国的霸道,剑法所过之处犹白龙银练,凌厉肃杀。
小朱载演练一遍,果不奇然,得小爱眸色敬仰。
小朱载总算是有了些信心,又给小爱取一把轻剑,让他随着自己舞剑
然而,天公不作美。
一大一小的身影不过才挥舞几招,天中便又是一场纷纷扬扬的细雪。
小爱本就招式歪歪扭扭,见此有些分神,哈着气,用热气去接雪花
小朱载是真没见过这样不学文,也不爱习武的孩子。
一时无奈,又一时也有分神。
他小心给小爱带上兜帽披风,免得小爱受寒。
小爱这两年生的越发隽秀清绝,有寄奴的风范,小朱载忽然便笑道:
“我当年同你阿娘出征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大雪呢”
“小爱想听听吗?”
那里有热闹,那里就有小爱!
小爱连连点头,又是一顿笑语,哄的小朱载心花怒放。
小朱载便带着他来到殿前躲雪,笑道: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儿,我同你阿娘点兵出征,要去突袭前朝狗皇帝的营地,结果一路还没到瑞安便下了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那时候我想,我肯定是不得天时地利,天生的命苦人,此路一定是我的不归路”
小朱载的声音温厚,小爱靠在他身旁,初时细细聆听,可越说,越有些听不懂。
有些人,有些事,一定要有些阅历才好。
小爱没有,玩心还重,于是便有些迷茫分神。
正巧此时,漫天大雪中,不止何处传来一声猫叫声,一下夺走了小爱全部的注意。
小朱载本不奢求小爱能明白,于是便笑道:
“去玩吧。”
那日,真是又一场好雪。
小爱同新认识的三只狸奴玩闹成一团,在雪中嬉戏,笑声不止。
而小朱载,只是站在殿前,看着这一切,喃喃自语。
他羡慕小爱吗?
羡慕。
他爱小爱吗?
爱。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才颇有些发愁。
这份愁绪,本不堪言说。
可旧伤复发的频率越频繁,小朱载便又有些忍不住。
直到某夜,小朱载起身,秉烛夜行,行至侧殿,仔细看着床榻上的少年人,还是没忍住,将人唤醒,问道:
“小爱,你不读书,也不习武等你长大,可怎么办才好?”
小爱被摇醒,迷迷糊糊歪着脑袋,理直气壮问道:
“阿兄,你在说什么胡话,不是还有你吗?”
“小爱从前愿意保护阿兄,阿兄难道不愿意保护小爱?”
阿兄,自然会为他遮风挡雨的!
爹娘都说,天就算是塌下来,也有爹娘和阿兄替他扛着呢!
这份理直气壮,自然是有底气的。
饶是小朱载心中忧思,可听到此话,第一反应也仍是答应:
“那是自然不过,若是有一天,阿兄不在呢?”
‘天子’这个位置,无数人为其争的头破血流,可并不是好坐的。
他昔年就有旧伤在身
而说来可笑的是,害他如此的人,这些年被困在幽室之中,却还中气十足,看的能比他活的长久。
他若是没了,小爱怎么办?
这是小朱载第一次同小爱说起这些,小爱难以置信的慢慢睁大眼睛,困意全无。
小朱载看出他在思考,便轻声道:
“没事,小爱先睡阿兄不舍得离你远去的。”
他为小爱仔仔细细掖好被角,再度秉烛欲离。
可谁料,身后的小爱,却是起身,揪住了他的衣角。
已经长大些许的小少年,认认真真问道:
“阿兄,你刚刚为什么说小爱不读书,不习武?”
这话问的小朱载就是一愣,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你从来上课都是睡觉
当然,当着孩子的面,小朱载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小少年却像是看出自家阿兄的疑惑,轻声道:
“因为睡觉吗?可那是因为师长们授的课业,我都会呀。”
轻声细语,却如雷霆。
小朱载有些惊诧:
“那从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起”
小少年歪歪脑袋:
“因为阿兄也没有问呀。”
“况且,我也不当教书先生,也不当大将军,为什么一定要展露出来?”
没有道理的事呀。
他有天底下最最好的爹娘,有天底下最最好的阿兄。
所有人也都会护着他,没有必要做哪些节外生枝的事。
日子这么好,难道不应该趁着日头正大,好好趴在软垫上睡一觉吗?
难道他不聪明,不康健,爹娘阿兄会不爱他吗
不可能的事!
所谓文才,武气,通通过眼云烟而已。
此等时节,鱼肉正肥,家人又在侧,若是太奋进,岂不怠慢?
小爱想的简单,所求也简单。
然而,小朱载的眼中,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眸色深深,其中渴盼,期许,垂爱相辅相成。
分明还是阿兄。
可烛火跳动中,阿兄竟又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小爱的心,莫名便快了起来。
下一息,阴影中素来宽厚的阿兄,成了已经风华不再的帝王。
帝王垂眸,开口笑道:
“因为,阿兄想让你当皇帝呀。”
“小爱,阿兄想给你所有,可偏偏阿兄什么都没有,所能给你的,只有这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