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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猜测,但可能性很大。”亚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灰狗村的幸存者落到我们手里,如果克里提真是幕后主使,他必定心急如焚,要清除所有可能的隐患和证人。雷纳德作为第一目击者,很可能在现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必然是目标之一。我们能猜到雷纳德没说实话,克里提那只老狐狸,同样能猜到。”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了宫门口。亚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罗恩,神情严肃地吩咐道:
“告诉我们安插在宫廷里的人手,务必要密切注意雷纳德男爵的动向!我要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
他眼中寒光闪烁,“既然我们能看出他有问题,那么躲在暗处策划了黑风峡血案、甚至可能正在策划灭口的真正主谋,也一定能想到这点。雷纳德现在就是风暴眼里的一艘小船,随时可能被巨浪打翻,或者被暗流拖入海底。我们必须在别人动手之前,要么拿到他藏着的秘密,要么……至少确保他不会无声无息地‘被消失’。”
“我明白了,老爷!!”罗恩重重点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雷纳德可能是一把钥匙,也可能是一个诱饵。
亚特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行人策马离开了宫廷区域,马蹄声在湿润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急促。
而在他们身后,宫廷偏殿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关于证人、秘密与生死的暗中角逐,已然因为亚特的这次拜访和随后的部署,悄然升级。
雷纳德的房间外,除了宫廷的铁卫,很快又会多几双来自不同方向、怀着不同目的的“眼睛”。
脆弱的小舟已被置于惊涛骇浪的中心,而他怀中那张滚烫的羊皮纸,注定将成为这场风暴中最危险、也最关键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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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瓦本人?”
距离安放查尔斯亲王等人遗体的圣安德烈修道院西边不到两个街区,一间安静的旅馆客房内,气氛骤然凝固。
安格斯在听到路易男爵讲述到亲王遇刺的关键时刻——那个隐藏在暗处、发号施令的刺客头领,用带着浓重施瓦本地区口音的通用语与查尔斯亲王对话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心脏猛地一沉。
他立微微扭头,与坐在身旁的汉斯交换了一个眼神。汉斯那惯常沉稳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施瓦本!这个地名如同一声惊雷,在他们耳畔炸响。如果刺杀查尔斯亲王的刺客真的来自施瓦本公国,那么这场惨案的性质和背后的牵扯,将瞬间提升到一个更加恐怖和复杂的层面!
侯国与施瓦本公国的关系向来紧张,边境摩擦不断。双方刚结束战争没多久,侯国境内就发生了针对法兰西亲王的惊天刺杀,现场指挥者竟带着施瓦本口音!这个消息一旦坐实并公开,无异于将一颗点燃的火药桶,丢进了本就对施瓦本充满敌意和警惕的侯国舆论之中!
人们会怎么想?施瓦本人潜入侯国,刺杀了法兰西亲王,意图嫁祸侯国,挑起侯国与法兰西的战争,他们好坐收渔利?还是施瓦本与侯国内部的某些势力勾结,共同策划了这场阴谋?
无论哪种解释,都意味着亚特的调查,将不得不直面一个强大邻国的阴影和可能存在的顶级阴谋。调查的难度和危险性将呈几何级数上升,任何对施瓦本的直接指控,都可能引发外交危机甚至新的边境冲突。
这潭水,比他们原先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安格斯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锐利地看向坐在对面的路易男爵。这位使团护卫队长此刻脸上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悲痛,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显然,他非常清楚自己刚才透露的信息意味着什么。
“男爵大人,”安格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向前倾身,语气严肃地问道,“既然您手握如此关键的证据,为何昨日在宫廷大殿上,面对侯爵大人和所有勋贵的询问时,没有提及这一点?这个信息,对于追查真凶的来历和动机,至关重要!”
路易男爵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苦涩、无奈与极度谨慎的复杂神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贝桑松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声音低沉地解释道:
“安格斯大人,正因为此事非同小可,我才不能在当时那种场合下轻易说出口。”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两位受亚特伯爵委托前来,我愿意相信你们的诚意,也愿意提供我所知的细节,希望能有助于尽快揪出真凶,为亲王殿下复仇。但在宫廷大殿上?面对那些心思各异、立场不明的侯国勋贵们?”
路易男爵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戒备,“‘施瓦本口音’——这几个字一旦从我这个法兰西护卫队长口中,在那种公开场合说出,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安格斯大人,您比我更清楚侯国与施瓦本之间的恩怨。这个信息,会被多少人立刻抓住,大做文章?会成为多少人攻击政敌、煽动民意、甚至推动战争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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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安格斯和汉斯,带着一种历经外交风波后的老练与警惕,继续说道,“真凶或许有施瓦本的背景,但这绝不意味着就是施瓦本公国宫廷的直接指使。也可能是有人雇佣了施瓦本的亡命徒,或者故意混淆视听、嫁祸他人。在缺乏确凿证据、仅凭我的证词,贸然抛出这个信息,极可能被别有用心的势力利用,将调查引入歧途,甚至直接引爆侯国与施瓦本之间的战火。届时,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能躲在暗处偷笑,而法兰西与贝桑松宫廷的关系,也将因为这场冲突而彻底恶化,再难挽回。这绝非查尔斯亲王所愿,也绝非我所求的‘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所以,我只能暂时隐瞒。我需要更可靠、更直接的证据链,或者……一个真正值得信任、且有能力妥善处理这个信息、不被情绪和阴谋裹挟的调查者。在没有确定之前,我不能让这个可能点燃整个北境战火的火星,落在干燥的柴堆上。”
听完路易男爵的解释,安格斯和汉斯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得不承认,路易男爵的顾虑极其现实且老道。在贝桑松目前诡谲的政治氛围下,“施瓦本”这个词确实太敏感、太容易被利用了。克里提如果得知,会不会借此大做文章,转移视线?巴特莱之流会不会趁机煽动对施瓦本的仇恨,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
安格斯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地对路易男爵说道:“男爵大人的顾虑,我们明白了。这个信息确实至关重要,但也极其危险。请放心,我们会将此事详细禀报给伯爵大人,他必会审慎处置。同时,也请您再回忆一下,是否还有其他细节,能助力我们调查那活伙人的来历。”
路易男爵神色稍缓,摇了摇头,“不过,我手下那三名受伤的士兵,当时也在场,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其他细节。等他们来贝桑松后,你们可以再详细询问。”
谈话截止到此,安格斯没有继续追问,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情况告知亚特。因为这不仅仅是一条重要线索,更是一个可能将调查乃至整个侯国拖入更大漩涡的警示。
侯国与施瓦本的旧怨,法兰西亲王的鲜血,宫廷内部的暗斗……所有的线索似乎开始交织成一张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网……
…………
正午,宫廷偏殿的廊道里,光线依旧不算明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墙特有的阴凉潮气。
铁卫小队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履轻快地走着。他左手提着一个盖着亚麻布覆盖的食盒,里面是为雷纳德男爵准备的、比宫廷份例精致不少的午餐——加了香料的烤鸡、新鲜蔬菜和松软的白面包,当然,费用自然出自那位慷慨男爵的“赞助”。
而他的右手,则时不时地、带着一种满足的惬意,摩挲着腰间皮带上新挂上的那个鼓囊囊的小鹿皮钱袋。钱袋沉甸甸的,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金币相互碰撞发出的细微、悦耳的“沙沙”声,仿佛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就在大约一个小时前,他“偶遇”了一位在宫廷里颇有些能量、平日也时常“关照”他这种底层军官的“贵人”。
对方将他拉到僻静处,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微笑着将这一小袋金币塞进他手里,然后压低声音,提了一个简单的要求——希望他能从被看管的雷纳德男爵那里,“随口”打听一下黑风峡的“情况”,看看这位目击者,除了公开陈述的那些,有没有在现场“捡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注意到什么“可疑”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