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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檐下挂着两盏青铜灯盏,石阶两侧,各站着一名披着半身甲、腰佩长剑、神情肃穆的侍卫。即使在深夜,他们也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看到马匹停下,其中一名侍卫立刻上前,动作干脆地单手抚胸,朝着马背上的人深深躬身,“伯爵大人!”随后接过了斗篷客随手递来的缰绳。
斗篷客几乎没有任何回应,然后便迈步踏上石阶。另一名侍卫早已抢在前面,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就在斗篷客的一只脚刚刚跨过高高的门槛,身体即将完全没入门内那片更深的黑暗时,他的动作突然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后微微回头,在某种深植于骨的警觉驱使下,朝着来时的街道方向,快速地扫视了一眼。兜帽下的阴影里,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掠过空旷的街道、对面宅邸紧闭的窗户、以及远处巷口的黑暗。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距离府邸大门不到三十步外,一处邻宅外墙凸出的石砌墙角阴影里,卡兰几乎是在斗篷客侧头的同一时间,将全身的肌肉收缩到了极致,如同受惊的老鼠,猛地向内侧一缩,整个人紧紧贴在了冰冷粗糙的墙面上,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仿佛能传出巷口。刚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那回头一瞥的目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混合着傲慢与警惕的穿透力。
幸运的是,斗篷客的目光只是快速扫过,并未在卡兰藏身的墙角多做停留,因此未能真正察觉异常。
很快,沉重的大门被侍卫重新关上。门檐下,只剩下那两名重新站回原位的侍卫,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守卫着门后的秘密。
卡兰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门口再无动静,街道上也空无一人,才极其缓慢地从墙角阴影中探出半个头。此时,他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夜风一吹,带来一阵凉意。
他死死盯着那座紧闭大门上的徽记,借着远处某户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光,努力辨认着。虽然依旧看不太清全貌,但那徽记的大致轮廓和某些特征,已经足以让他结合刚才侍卫的称呼,做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推断!
“伯爵大人?”卡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干涩地重复着这个词,瞳孔因为震惊和突然涌上的巨大信息量而微微收缩,“莫非这人是……难道……”
一股混杂着极度兴奋与深入骨髓恐惧的颤栗,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兴奋是因为,他可能无意中挖到了一个足以震动整个贝桑松的秘密!恐惧则是因为,这个秘密牵扯到的人物,其权势和危险性,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他不敢再多待哪怕一秒钟,迅速而无声地缩回阴影,头也不回地朝着城西的方向,发足狂奔!
夜风在他耳边呼啸。
而在他身后,那座刚刚透出惊天秘密的府邸,依旧静立在夜色中。门上的徽记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一只沉默而危险的巨兽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黑暗……
…………
一声在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贝桑松城北,窝棚区对面那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尽头,一扇歪斜破损、看起来早已被遗弃的旧仓库木门,被一只颤抖而肮脏的手缓缓推开。
疤脸副手艰难地推开门后,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强忍着左臂传来的阵阵灼痛和晕眩,警惕地回头,朝黑黢黢的巷口方向张望了片刻。
月光被高墙和窝棚切割得零零碎碎,巷子里除了远处隐约的狗吠声,并无其他动静。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挤进了门内,反手用肩膀顶住门板,插上了木栓。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和老鼠粪便的气味。但对此刻的疤脸副手来说,这里无异于一个避难所。
他凭着白天的记忆,摸索着穿过堆满不明杂物、磕磕绊绊的前厅,朝着最里面一间角落里的房间挪去。那里堆放着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干草。
极度的疲惫、伤口的剧痛和高烧带来的虚弱终于彻底压倒了他。几乎是在身体接触到那堆干草的瞬间,他就陷入了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睡眠,连怀中紧握的匕首都未来得及松开……
…………
仓库外,小巷口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墙后,两个如同石雕般静止了许久的身影,终于微微动了动。
“那个杂种进去了。”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等一会儿,等他睡熟。”另一人回应,同样将声音压到极致。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除了风声和更远处模糊的市井余音,仓库内外再无任何异常响动。
“走!”
两人随即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滑出,一前一后,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迅速贴近了那扇破旧的仓库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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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侧耳贴在门板上倾听片刻,对同伴点了点头——里面只有沉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另一人从腰间皮鞘中抽出一柄薄而锋利的匕首,刀尖精准地插入门板与门框之间那道缝隙,小心翼翼地向上探去,触碰到里面那根木栓。他手腕极其稳定地移动着刀身,一点一点,几乎是以毫米为单位,将木栓从卡槽中缓缓拨开。整个过程除了匕首与木头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再无其他声响。
另一人则背靠墙壁,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幽暗的巷道出口,担任警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栓脱离卡槽的声响传来。
两人同时屏息凝神。仓库内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之前沉重而无意识的节奏。
然后负责开门那人极其轻微地用肩膀顶开了一条门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闪身而入。
仓库内部漆黑一片,只有房顶几处破损的缝隙漏下几缕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和通往二楼的腐朽木梯。
开门那人打了个简单的手势,便朝着深处摸去,另一人则小心翼翼、试探着踩上那吱嘎作响的木梯,向二楼探查。
楼下搜索那人适应着黑暗,如同夜行的猫。很快,他摸到了一处相对独立的、用破木板草草隔出的小间门口。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探查门内情况时,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一根斜靠在门边的、半朽的木棍。
咚!
木棍倒地,在寂静中发出足够清晰的闷响!
几乎就在木棍倒地的同时,屋内那沉重的呼吸声骤然停止!紧接着是干草被猛烈摩擦的窸窣声,和一声压抑着剧痛、却充满野兽般凶戾的低吼!
“谁?”
黑影暴起!虽然虚弱,但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刀头舔血锻炼出的反应让疤脸副手在瞬间惊醒并发动了攻击!他根本看不清门口是谁,只凭着声音和模糊的影子,右手紧握的匕首带着一股狠厉,朝着门口那人影的胸腹要害猛刺过去!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重伤、高烧和极度的疲惫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力量也大打折扣。
门口那人在木棍倒地的瞬间就已心生警兆,身体本能地向后急撤半步。当匕首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时,他更是敏捷地向侧后方一拧身,匕首擦着他的肋下衣物划过,只带起一丝凉风。
一击落空,疤脸副手本就虚浮的下盘更加不稳。对方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时机,脚下巧妙地一绊!
砰!
疤脸副手被身体的惯性甩出,手臂狠狠撞在了粗糙的砖石墙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
他惨哼一声,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剧痛和强烈的撞击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窒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他在这里!”
刚爬到一半的另一人听到动静,立刻如同灵猿般从木梯上几步窜下,动作迅捷而无声,瞬间来到了小间门口,与同伴形成犄角之势,两柄出鞘的短刀在微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指向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咳嗽的疤脸副手。
“老实点!”后来的那人低声喝道,目光如电。
两人快步上前,一人持刀抵在疤脸副手的脖子上,另一人迅速取出麻绳,将疤脸副手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由于身体虚脱,再加上右臂骨折,他已无力反抗,只是死死咬着牙,忍受着伤口和撞击带来的剧痛,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瞪着两个看不清面容的袭击者,充满了不甘、仇恨和一丝终于到来的、近乎解脱的绝望。
“你们……是谁的人?”他嘶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那个杂碎……终于找到我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咧嘴一笑,将疤脸副手拉了起来,带离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