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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身披亮银色胸甲、头戴护鼻盔的宫廷铁卫,在一个小队长的带领下,用力分开城门附近聚集的人群,清出一条通往城门的通道。他们动作干脆,眼神锐利,显示出训练有素的纪律性。
人群在这突如其来的驱赶下,下意识地向两侧退避,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铁卫们身后引领的那支队伍。
那是一支看起来颇为狼狈的骑兵队伍。人数不多,约莫三十几骑,但个个风尘仆仆,人马皆露疲态。他们铠甲上沾着泥泞和草屑,有些人的皮甲甚至还有破损。马匹也耷拉着脑袋,鬃毛被汗水黏结在一起。
队伍的情绪异常沉重,没有凯旋的意气,只有一股压抑的、仿佛刚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的死寂。
前方,那个端坐在一匹高大但同样疲惫的战马背上的男人,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他穿着残破沾污的法兰西式样皮甲,外罩的半身罩衫原本鲜艳的颜色已被血污、汗渍和泥土弄得难以辨认。
他的脸庞被疲惫和某种深刻的痛苦侵蚀得几乎变形,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经或许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目光直愣愣地望着前方的城门洞,仿佛那里不是繁华都市的入口,而是另一个需要他冲锋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战场。
“我敢打赌,”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商行管事的男人,指着马背上的路易男爵,对身边的人低声但肯定地说道,“那位大人,肯定就是那位从黑风峡大屠杀里活下来的护卫队长,巴黎来的路易男爵!瞧他那样子……”
他旁边一个膀大腰圆、围着皮围裙的铁匠默默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接口,“错不了。听说查尔斯亲王遇刺后,他带着附近那个莫雷镇领主留下的私兵,在山林里搜了一整夜,要找那些杂碎报仇。真是个忠勇的法兰西汉子,可惜……”
他的后半句没说下去,但惋惜之意溢于言表。
一个穿着剪裁精良、但面料已有些磨损的旅行外套,面容精明的商人闻言,撇了撇嘴,带着一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笃定插话道:
“忠勇有什么用?功劳还不是被那位军事大臣克里提大人抢了个先?一天之内,抓光杀尽,啧啧,这效率……我看啊,这里面水浑着呢!我赌十芬尼,一旦巴黎那位国王陛下得知他亲弟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我们这儿,就算交出去几个‘刺客’的尸首,恐怕也难消法王的雷霆之怒!宫廷这次,麻烦大了!”
周围的市民、小贩们你一言我一语,低声交换着听来的消息、自己的猜测和对时局的看法。同情、敬佩、担忧……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些投向路易男爵及其队伍的目光中。
马背上,路易男爵虽然身心俱疲,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但那些刻意压低却依旧能传入耳中的议论,却像一根根细针,刺破了他麻木的外壳。
他听到了人们谈论他的“忠勇”,谈论他一夜的徒劳搜索,谈论查尔斯亲王,谈论那位“神速”伊卡,谈论巴黎可能降临的怒火……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已经鲜血淋漓的心口上反复切割。
忠勇?他只觉得那是无能!搜索?那是绝望的挣扎!克里提的功劳?那更像是精心策划的表演!而巴黎的怒火……那或许是他唯一还能期待、还能借用的力量。
如今,刺客“全部”落网,尸体就摆在宫廷。而他作为巴黎使团的主要幸存者之一,作为护卫队长,即将踏入贝桑松宫廷,去亲耳听听,侯国的这些勋贵大人们,将会用怎样一套说辞,来解释这场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几乎毁了侯国与法兰西关系的惊天刺杀!
山匪劫财?多么苍白可笑的借口!查尔斯亲王和他的卫队,难道是寻常商队吗?那样的伏击规模、那样的致命精准,绝非寻常匪类可为!
另有阴谋?这才是唯一的可能!而这阴谋的指向,其背后的黑手,究竟是谁?是为了破坏侯国与法兰西的关系?是为了削弱某个政敌?还是……有着更可怕、更深远的目的?
无论是什么,他路易,都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没能保护好亲王,这是永远无法洗刷的耻辱。
他活着,不是为了接受同情或所谓“交代”,而是为了追索真相,为了复仇!
路易男爵的目光扫过两侧表情各异的人群,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疲惫的身躯里,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和无比决绝的力量,如同被压抑的岩浆,重新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流动。
他轻轻踢了踢马腹,跟随在前方开路的宫廷铁卫身后,穿过了那幽深的城门洞。
顿时,城内的喧嚣扑面而来,但在他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幕布。
他心中暗暗发誓,如同在神明与逝者面前立下血誓:不管这贝桑松的宫廷里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不管设计这场刺杀的是何等位高权重、老谋深算之辈,他都要为死去的查尔斯亲王,为那些一同战死的法兰西弟兄,讨回一个真正的公道!哪怕他势单力薄,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他也绝不退缩,绝不妥协!
阳光被高耸的建筑切割,在他疲惫而坚定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马蹄踏在贝桑松的石板路上,声音沉闷,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这场巨大阴谋那紧绷的神经之上……
…………
宫廷大殿内,昨日烛火通明的景象在今日白昼的天光下显得略有不同。
高大的彩窗将阳光过滤成一道道斑斓的光柱,斜斜投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深红色的厚重地毯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虽然少了夜晚那种烛火煌煌的压迫感,但白日里的殿堂更显空旷高阔,也更能让人感受到那份属于权力中心的肃穆与清冷。
陆续抵达的重臣与勋贵们,并未像昨日“庆功”时那样聚集在克里提周围,而是自然而然地分成了若干个小圈子,散落在殿堂的不同位置。他们大多身着正式的礼服,佩戴着象征身份与爵位的徽章与绶带,彼此间保持着礼貌而矜持的距离,低声交谈着。
话题几乎无一例外,都围绕着前日那场震动整个侯国的黑风峡惨案,以及那位即将在此露面的、身份特殊的人物——巴黎使团的护卫队长,路易男爵。
“……巴黎方面的反应,恐怕不会仅仅满足于交出几个刺客的尸体。”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男爵眉头紧锁,对着身边的两位同僚低语,“查尔斯亲王是法王的亲弟弟,身份何等尊贵?此事处理不当,发兵问罪,并非不可能。”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子爵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忧虑,“发兵或许不至于立刻,但严厉的惩罚和巨额赔款恐怕难以避免。依我看,与其被动等待巴黎开出条件,不如我们主动提出补偿,割让一部分边境贸易利益,或者……献上一笔能让巴黎宫廷动心的钱财。”
“钱财?侯国的国库如今什么状况,你难道不清楚?”旁边一位掌管过一段时间地方财政的男爵反驳道,声音压得更低,“我倒觉得,不如将那个莫雷镇的领主——雷纳德男爵交出去。事情发在他的领地,他第一个抵达现场,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失察’甚至‘纵容’的干系。用他的脑袋和领地,或许能平息一部分怒火。”
“交出一个男爵?”老男爵冷笑一声,“法王的亲弟弟,就值一个小小男爵的命?你也太天真了。这不仅仅是人命,更是法兰西王室的尊严!此事若处理不好,侯国这些年好不容易在勃艮第公国和法兰西之间维持的平衡,恐怕要彻底打破了。别忘了,法王前段时间还派兵协助我们击退过勃艮第人的骚扰。如今他弟弟死在我们境内,外界会怎么看?忘恩负义?以德报怨?届时,若法兰西真联合其盟友,哪怕只是施加外交和经济压力,对我们这个夹缝中求存的侯国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头更加沉重。
黑风峡事件,已经远远超越了一次恶劣的刺杀,它正在演变成一场可能动摇侯国国本的外交与生存危机。
每个人都在心中权衡着利弊,思索着可能的出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与不安。
年轻的侯爵格伦尚未现身,那位如今处于风口浪尖、争议与赞誉并存的军事大臣克里提也还未到。这使得大殿内的讨论虽然热烈,却总有一种缺乏核心、悬而未决的漂浮感。
众人不时将目光投向通往内廷的入口,以及大殿一侧属于军事大臣的惯常站位。
就在各种猜测、争论与忧虑如同暗流般在殿堂下涌动交织,气氛愈发紧绷之时——
大殿入口处,光线似乎微微一暗,随即,一个身影迈着沉稳而自信的步伐,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