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拖拉机厂,如今已经成了整个红星湾最科幻的地方。
十台经过魔改的“太上老君炼丹炉”一字排开,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轰鸣着,吞进去的是成堆的矿石废料,吐出来的则是纯度高到让全世界所有冶金实验室都汗颜的金属粉末。
海归博士李振,彻底成了炼丹炉的“护法”。
他不再提什么德国的等离子旋转电极雾化设备,而是每天拿着个小本子,跟在八级钳工老张身后,
详细记录着老张凭“手感”调试电磁场强度的每一个细节,记录他用耳朵“听”炉温的玄妙法门。
他试图用自己所学的傅里叶变换去分析发动机的震动频率,想给老张的“听诊”配上一套科学的理论依据。
结果,老张只是瞥了一眼他那复杂的公式,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这玩意儿,没我耳朵好使。”
李振无力反驳,只能将满腹的理论物理学,硬生生憋回肚子里,继续当个勤勤恳恳的记录员。
“月壤改造与农业应用”课题组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就在这股狂野又魔幻的气氛中召开了。
“陆总顾问,各位专家。”李振博士精神抖擞地站在全息投影前,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能完全主导的领域,
“我建议应该建造一个全封闭式的‘生物圈二号’微缩版培养舱。”
投影上,出现了一个充满科技感的白色穹顶建筑。
“内部需要绝对无菌环境,采用气凝胶作为培养基质,营养液成分精确到微克。
光照系统将模拟太阳光谱,每日进行十二小时的循环照射。温度、湿度、气压全部由计算机精准控制。”
李振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这是目前人类科学所能达到的最高标准,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为此,我初步估算了一下,预算大概在”
“停。”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他。
陆云正坐在角落里,用一把瑞士军刀削土豆皮,削下来的皮连成一条长线,盘在桌上。
“李博士,你这个方案很好,”陆云吹了吹刀上的土豆渣,“就是太太‘娘炮’了。”
“娘炮?”李振的脸瞬间涨红,他感觉这两个字是对他科学信仰的巨大侮辱。
没等他反驳,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总指挥王浩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刚从“盘古”基座的工地上下来,浑身都是泥点子。
“什么玩意儿就‘娘炮’了?我听着呢!”王浩嗓门极大,他一把夺过李振手里的遥控器,将那张精美的设计图直接关掉。
“养个土豆而已,还整个无菌舱?比养个大熊猫还金贵!”王浩一拍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我跟你们说,植物这玩意儿,就得接地气!你把它伺候得太好了,它就矫情,就活不成!”
“你懂什么!这是科学!”李振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月球表面是真空、强辐射环境!不进行模拟,你种什么?种石头吗?”
“谁说我不模拟了?”王浩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图纸,在桌上摊开,“瞧瞧我这方案。
那根本算不上图纸,就是一张大白纸,上面用粗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坑,旁边画了个火柴人,开着一台“刑天”机甲。
“后山那片空地,我让工程队开着‘刑天’去,半天就能挖个五十米深的大坑。
底下铺上防水布,然后把咱们‘炼丹炉’炼出来的那些钛粉、硅粉、铁粉,按比例倒进去,这就是月壤!”
“顶上呢?没棚子下雨怎么办?”一个农业专家忍不住问。
“棚子?”王浩一愣,然后一拍大腿,“这不简单!东区那个报废的零件厂,顶上不是有一大块玻璃钢天窗吗?拆了,直接吊过来盖上!齐活!”
“你你”李振指着王浩,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我这叫因地制宜,土法上马!”王浩脖子一梗,
“你那套洋玩意儿,光建个壳子就得半年,等你的土豆种出来,黄花菜都凉了!我这大棚,三天就能给你整出来!”
“够了。”
陆云终于削完了最后一个土豆,他把盘子里光溜溜的土豆摆成一排,像是在检阅士兵。
他站起身,走到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中间。
“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就别吵了。”
陆云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后山那块地,从中间劈开,一人一半。”
他指了指李振,“东边归你,你的无菌培养舱,预算我批了,要什么设备,找周文海要去。”
然后他又指向王浩,“西边归你,你的‘露天纯天然月球生态圈’,机甲和拆迁队,你自己去调配。”
陆云的目光扫过两人。
“一个月为期。”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a4纸,撕成两半,又从兜里摸出印泥。
“立军令状。一个月后,谁种出来的土豆产量高,谁的方案就作为月球基地的最终标准。
输的人去食堂后厨给全厂削一个月土豆皮。”
李振看着眼前的白纸和印泥,感觉荒诞无比,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学者的傲气被激了上来。
他拿起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重重地按上了手印。
王浩则满不在乎地也签了名,还吹了口口水,把手印按得又红又响亮。
三天后,红星湾后山呈现出一派冰火两重天的景象。
东边,一座银白色的穹顶建筑拔地而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工人们穿着白色的无菌防护服进进出出,各种精密的传感器和管线如同人体的血管和神经,密布在建筑内外。
李振博士背着手,站在控制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着屏幕上一排排绿色的正常数据,脸上露出了稳操胜券的笑容。
而在西边,则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一台“刑天”机甲正把最后一块从旧厂房拆下来的巨大玻璃天棚安放到挖好的大坑上,活像给一个土坑盖了个盖子。
整个“大棚”看起来歪歪扭扭,充满了后现代的废土风格,
王浩正蹲在大棚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地上一个瓦罐。
李振恰好过来视察“敌情”,看到这一幕,皱眉问道:“王总指挥,你在干什么?”
王浩头也不抬,献宝似的把瓦罐挪过来一点。
只见瓦罐里,装了半罐湿润的泥土,几条肥硕的蚯蚓正在里面欢快地蠕动。
“干什么?没看见啊?”王浩用树枝戳了戳一条蚯蚓,“给咱们的人造月壤,找几个原住民。”
李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你在月壤里放蚯蚓?”
“那当然!”王浩理直气壮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以为呢?这玩意儿叫生物多样性!光有土,没有活物,那就是死土!我这几条宝贝,是从食堂后厨老张的菜地里偷不对,是请来的!
它们下去这么一钻,土就松了,气就通了,这就叫‘接地气’!懂不懂?”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李振博士感觉自己的血压计要爆表了。
他看着王浩那个破破烂烂的大棚,又看了看瓦罐里扭动的蚯蚓,最后丢下一句“等着削土豆吧”,愤然离去。
王浩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不屑地撇撇嘴,然后宝贝似的把那几条蚯蚓倒进了“月壤”里,还学着老农的样子,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蚯蚓大神,保佑咱的土豆,长得比李博士那娘炮实验室里的多,比我脑袋还大”
不远处的山坡上,陆云拿着个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你说,他们俩谁能赢?”秦冷月站在他身边,好奇地问。
“不知道。”陆云放下望远镜,把嘴里叼着的草根吐掉。
他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不过,我猜最后赢的,应该是食堂的大师傅。”
“为什么?”
“你想啊,不管谁输谁赢,下个月,咱们食堂的土豆丝、土豆块、土豆泥管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