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草原,寒风料峭,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色。在金帐王庭外,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戈壁荒漠被清理出来,作为今日两场关乎国格与尊严较量的舞台。一方是远道而来的汉国使团,一方是此地的主人,雄踞草原的突厥汗庭。
可汗阿史那科罗端坐在金帐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主位上,神情威严,目光深邃地扫视着场下。在他身后,是众多突厥贵族和彪悍的武士,他们或好奇,或不屑,或带着挑衅的目光,打量着对面的汉人。特勤阿史那俟斤侍立在可汗身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汉使正使毛喜立于使团队伍前方,努力维持着大国使臣的镇定,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礼部员外郎裴世矩则目光沉稳,不断观察着对面的突厥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和细微动作中获取信息。
今日较量的代表已经选出。汉国这边,文斗(实为箭术较量)派出的,是新科状元、鸿胪寺少卿长孙晟。他身着汉国文官礼服,外罩一件便于活动的披风,面容清俊,身形颀长,看起来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儒生,而非弯弓搭箭的武士。
许多突厥人看到他,都忍不住露出轻蔑的笑容。
武斗马战,则由渤海郡王高昂的义子高孝瓘出战。他一身明光铠,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年纪虽轻,却自有一股沉静剽悍之气。不过,高孝瓘虽得高昂亲自调教,却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真实武艺,具体实力如何,汉使团内部也心中无底。倒是在中军之中,早有好事者将高孝瓘与萧摩诃、史万岁、韩擒虎、贺若弼并称为“新五虎上将”,私下议论将来“天下第一武将”的名头,或许就要在这五人中角逐而出,巧合的是,这五人都曾得到过人称“今项羽”高昂的悉心指点。
突厥一方派出的,则是草原上声名赫赫的猛将。武斗代表是“草原第一金刀勇士”——阿史那玷厥,他身材魁梧如熊,满面虬髯,手持一柄造型夸张、金光闪闪的沉重弯刀,眼神凶狠,仿佛择人而噬的猛虎。而文斗(箭术)代表,则是“草原第一射手”,被誉为“金雕勇士”的阿史那贺图。他身形精悍,目光锐利如鹰隼,背上挎着一张巨大的角弓,箭囊中的箭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双方正式就位,气氛凝重。
作为正使,毛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清晰而略显紧张的突厥语宣布箭术较量的规则:“尊贵的可汗,各位草原勇士!第一场,箭术之斗!规则如下:双方箭手,每人各用三支箭,射取空中飞禽走兽,以价值、射中猎物的数量多寡定胜负。若数量相同,则以用时短者为胜!时限……以一柱香为限!” 他示意随从点燃一支特制的线香。
这个规则,其实是毛喜对长孙晟箭术缺乏信心下的“稳妥”之举。出发前,长孙晟曾提议进行更具对抗性的“马上对射”,被毛喜断然拒绝。毛喜知道长孙晟文采斐然,是状元之才,但骑射之术如何?他心里实在没底,生怕这位年轻的文官在马上有什么闪失,或者输得太难看,有损国体。这种“射猎”比试,相对安全,也给了长孙晟发挥“文斗”智慧的空间,尽管他心里也直打鼓。
阿史那贺图听完规则,嘴角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意。他向前一步,对长孙晟微微扬了扬下巴,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汉人朋友,我先来。让你看看,什么是草原的箭术。”
长孙晟神色平静,拱手道:“勇士请便。”
阿史那贺图不再多言。他走到场中,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块新鲜的羊肉,随手丢在身前不远处的沙土地上。然后,他摘下巨大的角弓,缓缓抽出一支长箭搭在弦上,却并不开弓,只是微微仰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扫描一般,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缓缓移动。他一半的注意力在天空,另一半,则紧盯着那柱正在缓缓燃烧、青烟袅袅的线香。
草原勇士的耐心和眼力在此刻展露无遗。他运气不错,没过多久,天边出现了两个快速移动的小黑点,越来越近——是两只在冬季草原上寻找猎物的雪鸮(一种猫头鹰)!
阿史那贺图眼神一凝,动作快如闪电!只见他弓开如满月,几乎没有任何瞄准的停顿,“嗖!嗖!” 两支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音!
“噗!噗!” 远处传来轻微的闷响。两只雪鸮甚至来不及发出哀鸣,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从空中栽落下来!干净利落,一箭一个!
“好!”
“贺图勇士!”
突厥阵营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赞叹声。阿史那贺图脸上也露出一丝得色。
就在这时,或许是被雪鸮坠落吸引,亦或是闻到了地上羊肉的血腥味,一只羽翼宽大、眼神凶戾的苍鹰从更高的天际盘旋而下,显然是想捡个现成的便宜。
阿史那贺图岂能放过?他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微微调整了角度,第三支箭离弦而出,划出一道更加刁钻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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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唳——!” 苍鹰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翅膀猛地一僵,也跟着翻滚坠落!
三支箭,三只猎物!两只雪鸮,一只苍鹰!
而此时,场中线香才燃烧了不到一半!阿史那贺图收弓而立,看向长孙晟的目光充满了自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压力,如同漠北的寒风,瞬间全部压到了这位年轻的汉国文官身上。
汉国使团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毛喜更是脸色发白,手心冒汗。裴世矩眉头紧锁,高孝瓘握着缰绳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然而,长孙晟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慌乱。他从容地走到场中,同样取出一块羊肉,丢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然后,他翻身上了一匹准备好的骏马,策马在场边缓缓踱步,目光同样投向天空。他这份沉稳气度,倒是让一些原本轻视他的突厥人略微收敛了表情。
别人不知道,长孙晟自己心中有底。他虽为文官,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幼时曾有幸得到汉国宿将、濮阳县公斛律金的亲自指点箭术,与那位号称“大汉第一箭”、“落雕都督”的斛律光,乃是同门师兄弟!只是他志在文事,极少显露这手箭术罢了。
很快,一只嗅到气味的雪鸮也出现在视野中。长孙晟稳坐马上,动作流畅而迅捷,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箭去如流星,那只雪鸮应声而落!
“好箭法!” 汉国使团中爆发出第一声喝彩,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
“呜——!”
漠北草原上常见的、毫无征兆的狂风,骤然席卷而来!霎时间,飞沙走石,黄尘漫天!刚才还清晰的视野,瞬间变得模糊不清。狂风呼啸,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对长孙晟而言,局面瞬间恶劣到了极点!首先,狂风会迅速吹散地上羊肉的气味,很难再吸引其他飞禽;其次,也是最致命的,那柱决定时限的线香,在狂风的吹拂下,燃烧速度明显加快,火星明灭,香灰被大片吹落!这意味着,留给长孙晟的时间,骤然缩短了一大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香火急速燃烧。天空中除了漫天的黄沙,再也看不到任何飞禽的踪影。汉国使团众人心急如焚,裴世矩忍不住上前几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些。高孝瓘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个在风沙里略显单薄的身影。毛喜更是急得额头冒汗,几乎要喊出声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灰黄的风沙幕布之后,突然传来了两声高亢尖锐的鸣叫!只见两只体型巨大、翼展惊人的金雕,如同两道金色的闪电,冲破风沙,出现在低空!它们显然是被不远处的羊肉吸引而来,其中一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爪抓起了沙地上的羊肉,振翅就要高飞!另一只金雕眼见猎物被夺,岂肯罢休,立刻尖啸着扑了上去!两只凶猛的空中霸主,为了这块肉,竟然在空中撕打纠缠起来,羽毛纷飞,厉叫不断!
“机会!” 所有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长孙晟也精神一振,立刻抬头,眯眼试图瞄准。但风沙太大了!细小的沙粒无孔不入,猛地灌入他的眼中,顿时刺痛难忍,泪水直流,视线一片模糊,根本无法看清空中那两个高速移动、纠缠在一起的金色影子!
情急之下,长孙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愕不解的举动——他猛地从自己衣袍下摆扯下一块布条,迅速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他在干什么?”
“汉人是放弃了吗?”
“怕射不中丢脸,所以蒙上眼睛?”
突厥阵营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声。连一些汉国使团成员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但长孙晟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他仿佛瞬间进入了一个只有声音的世界。他微微侧头,蒙着布条的脸庞朝向空中金雕搏斗的方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双耳之上。狂风呼啸,金雕厉叫,羽翼拍打……各种声音交织,但他努力从中分辨着那两只猛禽相对位置和运动轨迹的细微声响。
线香的火头,在狂风催逼下,已经燃烧到了最后短短一截,火星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毛喜再也忍不住,用尽力气大喊:“季晟(长孙晟字)!快射啊!没时间了!”
然而,长孙晟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毛喜的呼喊毫无反应。他如同石化了一般,只有握着弓臂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香火,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
就在那点火光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长孙晟动了!
他弓步沉腰,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张强弓被他瞬间拉至满月!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没有睁眼,没有瞄准,完全是凭着感觉,对着空中声音最密集、最激烈的方向,猛地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嘣——!”
弓弦剧烈震颤!一支利箭撕裂风沙,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
紧接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空中传来了两声重叠的、凄厉无比的金雕哀鸣!随后,众人便看到,那两只刚才还凶猛搏斗的金雕,竟然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同时僵直了身体,然后一先一后,沉重地朝着地面坠落下来!
“砰!砰!” 两声闷响。
尘埃稍定,众人定睛看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一支长箭,竟然如同穿糖葫芦一般,贯穿了第一只金雕的脖颈,余势未衰,又深深扎入了第二只金雕的胸膛!
一箭双雕!(一箭双雕成语的由来)
而几乎就在金雕坠地的同时,那柱饱经风沙摧残的线香,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化作一小截灰白的香灰,被风吹散。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戈壁荒漠。
片刻之后,汉国使团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神箭!”
“一箭双雕!还是金雕!”
裴世矩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高孝瓘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毛喜更是长舒一口气,只觉得腿都有些发软,心中对这位年轻状元的看法彻底改观,后怕与庆幸交织。
突厥人那边,则是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敬畏。他们看向那个缓缓摘下眼前布条、神色依旧平静的长孙晟,眼神彻底变了。
连端坐在高台之上的可汗阿史那科罗,也忍不住轻轻抚掌,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他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好!好箭术!你是真正的神箭手!‘金雕勇士’这个称号,今日起,应当属于你,年轻的汉国使者!”
那位刚刚落败的“金雕勇士”阿史那贺图,此刻脸上也毫无愠色,他走上前,对着长孙晟郑重地行了一个草原的礼节,诚恳地说道:“年轻人,你的箭术,已经超越了眼睛的局限。你若能继续精进,假以时日,天下间恐怕没有人能逃过你的箭矢。我,阿史那贺图,输得心服口服。”
面对赞誉,长孙晟却表现得十分谦逊,他拱手还礼,平静地说道:“可汗过誉,勇士谬赞了。在下这点微末技艺,实在不值一提。我的师兄,大汉的镇北将军斛律光,箭术才真正称得上登峰造极。他曾于奔马之上,连发九箭,箭箭命中百步外铜钱方孔,军中称之为‘连珠九箭,箭无虚发’。与他相比,我还差得远。”
他这番话,既是谦虚,也是在不经意间彰显汉国武力。果然,听到“斛律光”这个名字和“连珠九箭”的事迹,周围的突厥贵族和武士们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暗暗将这个可怕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第一场文斗,汉国使团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凭借长孙晟神乎其技的“听风辩位,一箭双雕”,取得了震撼性的胜利!
场间稍事休息,气氛却更加紧绷。因为接下来,将是更为直接、更为凶险的第二场——武斗马战!渤海郡王义子高孝瓘,即将对阵草原第一金刀勇士阿史那玷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两个已然上马、兵器在握的剽悍身影。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一触即发的战意与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