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气灌入水寨,巨大的战船在港湾内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外,气氛却比海风更冷。
大汉海军头号实权人物、征倭行军总管王琳,身披华丽的海军将官服,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上下打量着匆匆赶来、甲胄上还沾着泥点的太子刘广。
“太子殿下,”王琳的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明显的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按军令,你部应于三日前抵达山阴水寨集结。何故……失期整整两日啊?”
刘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红晕。他此次以“抚军中郎将”身份随军历练,本想早些抵达树立威信,却不料途中突遇连日暴雨,道路泥泞不堪,大队人马行进困难,这才耽搁了。他定了定神,拱手解释道:“王总管容禀,实因南下途中,天降暴雨,道路断绝,泥泞难行,辎重车马多有陷落,这才延误了行程。绝非有意违期。”
王琳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肃立的将领和亲兵都能听清:“天公不作美,情有可原?太子殿下,我汉军军规,自陛下革新以来,虽已废除了‘失期而斩’那等严苛旧条,然‘失期者,杖五十’的惩处仍在!军法如山,不因人而异。太子殿下既领军职,便应同受军法约束。如此,还请殿下……伏法受刑吧!” 他说得义正辞严,目光却带着挑衅,紧紧盯着刘广。
此言一出,帐外顿时一片骚动。跟随王琳出征的那些南方将领们,如陈昕、徐度、黄法氍、蔡路养、鲁悉法、淳于量、欧阳纥等人,纷纷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为太子求情。
“王总管!太子殿下初次领军,偶遇天灾,实非战之罪啊!” 驸马陈昕恳切道。
“是啊,五十军棍非同小可,太子千金之躯,岂可轻易受刑?还请总管网开一面!” 徐度也附和着。
“军法固重,亦当酌情。太子途中已尽力赶路,请总管明察!” 黄法氍等人也纷纷进言。
然而,王琳却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盛气凌人地站在那里。他心中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之前在一次他在府中摆宴会,刘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竟当着一众勋贵大臣的面,斥责他王琳“生活奢靡,铺张浪费,有失大将体统”,让他颜面扫地!
妈的,老子用的钱,不是国库的,也不是搜刮民脂民膏,都是老子带着儿郎们在南洋、在海上刀头舔血,从那些番邦海寇手里抢来的!老子享受一下怎么了?你个养在深宫的太子懂个屁!
今天,他就是要借这“失期”之事,狠狠给刘广一个下马威,逼这个太子爷当众向自己低头服软!
眼见气氛僵持,一直默立在侧、如同影子般的江南绣衣卫指挥使杨津,轻咳一声,缓步上前。他先是对刘广微微躬身行礼,然后凑到王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王琳脸上的傲慢之色微微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周围心思灵透的人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无非是提醒王琳:小王啊,你如今权势赫赫,是因为陛下(刘璟)对你信赖有加,简在帝心。可陛下终究有年迈之时,太子毕竟是储君,国之根本。你现在把太子得罪得太狠,让他如此难堪,就不怕将来……秋后算账?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这番话确实点中了王琳内心深处一丝隐忧。他并非全然无所顾忌的莽夫。他脸色稍缓,但那股憋着的气还没顺下去,嘴上依旧不肯饶人,对着刘广冷哼道:“罢了!既然杨指挥使和诸位将军为你求情,念在……念在你是初犯,这次便暂且记下,赦你无罪!”
他顿了顿,故意把声音放得更大,几乎是指着刘广的鼻子在说:“但是!你给本帅听清楚了!赦你,不是因为你没有过错!更不是因为什么天灾!纯粹是因为——你是太子!明白吗?!”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赤裸裸地抽在刘广的脸上!把“太子”身份当成赦免的唯一、甚至是带有侮辱性的理由,这比直接打他五十军棍更让他感到屈辱!
刘广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气得浑身发抖,拳头在袖中捏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恨不得立刻扑上去跟这个嚣张跋扈的海贼头子拼了!
然而,他毕竟是太子,是大汉未来的君主。他受过最严格的储君教育,深知“忍”字头上一把刀。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爆炸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王琳,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躬身,行了一个军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末将……谢过征倭行军总管……宽仁。”
王琳看着刘广那憋屈却又不得不低头的样子,心中那股恶气总算出了大半,得意地冷哼一声:“哼!人既已到齐,都别愣着了!帐内议事!” 说罢,一甩披风,转身率先走进了中军大帐。
刘广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将满心的怒火和屈辱死死压下,然后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跟着众人走进了大帐。他感觉自己的脊梁,从未像今天这样需要挺直,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无力。
大帐之内,气氛依旧怪异。王琳对待跟随刘广前来、更多是象征意义的挂名监军、老将李虎,却是另一副面孔。他亲自将须发花白的李虎扶到上宾座位,言辞恭敬,充分展现了对军中老前辈的尊重,与刚才对待太子的态度判若两人。这番做派,更让刘广感到一种刻意的冷落和轻视。
议事开始,王琳走到巨大的东海海域沙盘前,手指点划,开始部署。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而专业,与帐外的轻浮跋扈截然不同:“此番征倭,首要之务,乃是集结舰队,先期进抵流求(台湾)!以此为跳板,建立稳固之后勤补给基地。同时,派遣精锐斥候船队,前出倭国各岛,仔细探查其海岸水文、兵力布防、港口虚实!待到来年正月,泉州造船厂新建之两艘‘横洋舟’巨舰下水,与我舰队汇合,彼时正值北风减弱,海况转佳,我军便挟雷霆万钧之势,直捣倭国腹心之地,寻求与其主力决战,一举击溃敌酋!”
他的战略部署层次分明,考虑周详,从前期侦察、后勤保障到主力决战,环环相扣,充分显示了他能稳坐海军头把交椅绝非浪得虚名。
帐内众将,都听得频频点头,并无重大异议,只是在构筑流求基地、保障补给线畅通等细节问题上补充了一些意见。总体而言,整个作战方略完全按照王琳的规划进行。
刘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王琳侃侃而谈,看着众将唯王琳马首是瞻,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征询过他这位“抚军中郎将”、“随军参赞”的意见。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多余的摆设,一个被刻意无视的透明人。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愤懑在他胸中翻腾。
这王琳,如此不知尊卑上下,狂妄至极,居然也能身居如此高位!果然还是父皇太过宽仁,对这些骄兵悍将太过纵容了!照这样下去,自己这次随军出征算什么?不过是跟着舰队去流求岛上无所事事地呆几个月,然后再去倭国海边“巡视”一圈吗?这如何能建立威信?如何能服众?
“不行!绝不能这样!孤必须想办法,在此次征倭中立下实实在在的军功!” 刘广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代表倭国的岛屿模型,心中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燃烧起来。
散会后,刘广回到临时分配给他的、相对简朴的营帐中,依然心绪难平。而王琳那边,独自留在帐中,脸上得意的神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如此对待刘广,原因有二。其一,他确实是个记仇的人。太子当初在宴会上那番不留情面的斥责,让他这个极好面子的人至今耿耿于怀,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小小报复。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出征前,江南一系的文官领袖,如蔡景历、毛喜等人,曾私下给他来信。信中极力称赞太子刘广“英明神武,有陛下之风,胸有雄图大略”,并“建议”王琳在此次出征中,“多多听取太子殿下之建言”,“尽力辅佐太子殿下建立不世军功”,并暗示“太子殿下将来荣登大宝,必不忘将军今日襄助之功,定有厚报”。
这些看似恭维、实则隐含指挥和利益交换意味的话,彻底激怒了心高气傲的王琳!他王琳是什么人?是提着脑袋在海上搏杀出来的功勋!是陛下(刘璟)一手提拔、倚为海上长城的重将!他这辈子,只服皇帝刘璟一人!要他王琳去曲意逢迎一个黄口小儿,听其“指点”?还要指望其“将来厚报”?简直是笑话!若将来太子登基,看他不顺眼,他王琳大不了挂印封金,乘船出海,找个世外桃源逍遥快活去!
正是这种对江南文官集团试图“捧杀”太子并插手军务的强烈反感,以及对太子本身可能存在的“指手画脚”的预先抵触,让他采取了如此强硬、甚至近乎羞辱的态度来对待刘广。
殊不知,王琳这激烈的反应,某种程度上,也正是刘广自己当初急于树立威信,试图压服江南籍官员时所种下的因果。
今日之果,必有昨日之因。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长安城,未央宫旁的洗梧宫内。
皇帝刘璟难得在处理完繁重朝政后,有了一丝闲暇。他信步走到洗梧宫,这里是吕妃(吕苦桃)的住处。时值秋日,宫中小园里开辟的一小片菜地正到了收获的时候。
刘璟远远便看见,吕妃正带着年仅九岁的四皇子刘坚,挽着袖子,在菜地里忙碌。吕妃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正教刘坚如何辨认成熟的菜蔬,如何小心地采摘。小刘坚学得认真,小脸上沾了点泥巴,却满眼兴奋。
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让刘璟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甚至涌起了几分童趣。他笑着走过去,也不顾皇帝威仪,撩起龙袍下摆,便蹲下身加入了“收菜”的行列。
“陛下!”吕妃有些惊讶,连忙要行礼。
“哎,免了免了,这儿没什么陛下,就是个偷闲的农夫。”刘璟摆摆手,拿起一把小锄头,像模像样地挖起一颗萝卜,逗得小刘坚咯咯直笑。
一家三口,就在这秋日暖阳下,一边收着菜,一边唠着家常。刘璟问刘坚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字,喜欢宫里哪位师傅。吕妃则细声说着宫中的琐事,眉眼间尽是满足。
刘璟看着小儿子虽然年幼却已显沉稳懂事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他洗净手,轻轻抚摸着刘坚的额头,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随意:“坚儿,近日功课可还繁重?若是晚上……睡不着觉,或是觉得读书闷了,可以来未央宫寻父皇。”
小刘坚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真的吗?父皇,儿臣可以去?”
“当然。”刘璟笑道,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父皇那里……有些很有趣的东西,或许可以教教你。”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仿佛不仅仅是父亲对儿子的宠爱,更蕴含着一层无人能懂的、超越这个时代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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