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时七天、几乎不眠不休的睡服,刘璟感觉自己所有的耐心和精力都快要被耗尽了。那不仅仅是体力的消耗,更是精神意志的极度磨损。
当他终于支撑不住,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地回到临时下榻之处,甚至来不及更衣便沉沉睡去时,消息传来——娄昭君(化名尤氏)同意了。她愿意带着刘济,跟随他返回长安。那一刻,刘璟在睡梦中紧皱的眉头似乎都舒展了些许,这匹代北烈马,终于被他驯服了。
半个月后,车驾抵达长安。风尘仆仆的刘璟甚至没有先去后宫看望久别的妻儿,而是立刻换上了庄重的王服,升坐宣政殿,处理积压的政务。他要向所有人展示,汉王依旧是那个勤勉、清醒、掌控一切的汉王。
他首先命令三省廷推福建道经略使的人选。“福建新附,百废待兴,且直面海疆,非干练能臣不可镇抚。着三省即刻廷推,务求公允,荐其贤能。”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
经过三轮紧张而激烈的商议,百官的目光最终聚焦在了中原行台尚书唐俭身上。此人精于数算,善于理财,在中原恢复民生、整顿赋税中展现出了卓越的才干,且性格沉稳,不尚浮华,正符合刘璟对开拓、经营新领土的官员要求。刘璟听取了详细汇报后,当即拍板:“善!唐俭可任。中书即刻行文,门下复核用印,命其接旨后,以最快速度南下赴任,不得延误!”效率之高,令群臣侧目。
紧接着,刘璟抛出了更具长远眼光的计划:“福建既下,海疆当兴。着即在广州、泉州设立市舶司,专司海外诸国商船往来抽解、贸易诸事。关税细则,由户部会同唐俭详拟奏报。”他又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行列,“擢升王琳为大汉海军都督,敕封靖海侯,总领大汉海军,抚靖海疆,开拓航路!”这一连串任命,清晰地勾勒出汉国未来向海洋发展的蓝图。
处理完这几件紧要的国务,刘璟才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稍缓,宣布了一件更为私密却也牵动无数人心的事情:“孤离国日久,幸得……尤氏悉心照料。尤氏贤淑,德行堪为后宫表率。孤决意,纳尤氏为妃,册封贤妃。其子刘济,聪颖仁孝,即日起录入宗谱,序为王子。”
殿下百官瞬间安静,随即响起一片整齐的恭贺之声:“臣等恭贺大王!贺喜贤妃娘娘!恭喜王子殿下!”每个人的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恭敬中带着心照不宣的微妙。尤氏的来历,在这些消息灵通的朝臣中并非秘密,但谁也不会蠢到去点破。
大王的家事,更是国事,承认便是态度。
接着,刘璟又宣布纳独孤般若、萧妙泓、萧妙芷为良悌,充实后宫,这倒是寻常之事,未引起太多波澜。
最后,刘璟提起了他因南征而错过的大事——科举。“今岁春闱,为国家遴选英才,孤未能亲临,甚为遗憾。宣新科文武一甲进士上殿,让孤瞧瞧,都为大汉选出了哪些栋梁之材。”
小黄门尖细的传唤声响起。文举一甲三人从百官队列的最末尾,有些紧张却步伐稳健地出列,来到丹墀之下,恭敬行礼。
“新科状元,渤海高熲,年十四。”
“新科榜眼,河东裴汉,年二十七。”
“新科探花,京兆杜叔毗,年二十五。”
刘璟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个略显单薄却目光清亮的少年身上——高熲,十四岁的状元!他心中着实惊喜,不由将目光投向文官队列前列的相国高宾,朗声笑道:“元宾(高宾字)!可喜可贺啊!高氏一门,才俊辈出,此子年纪轻轻便独占鳌头,真乃后继有人!我大汉未来栋梁,就在眼前啊!”
为示格外恩宠,刘璟甚至当场为高熲取字“昭玄”,寓意其才如昭昭日月,思虑玄远。这殊荣让年少的高熲激动得脸色通红,再次深深拜倒,声音都有些发颤:“臣……臣高熲,谢大王隆恩!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大王!”
刘璟爱才之心大起,当即就想将这个少年天才留在身边培养:“高熲年少英才,可先入秘书监行走,随侍左右,多加历练……”
不料,话未说完,相国高宾却出列,躬身道:“大王垂爱,臣与犬子感激涕零。然高熲年幼,虽有些许书本之智,于实务、人情却远未通达。秘书监乃机要之地,恐其愚钝,有负大王期望。臣以为,不如让其继续潜心向学,假以时日……”
他竟是婉拒了!高宾深谙官场之道,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高熲年纪太小,骤然置于权力与目光的中心,并非好事。
这时,一直老神在在的太傅司马子如忽然开口,笑眯眯地说:“大王,相国所虑亦有道理。不过,老臣倒有一提议。世子殿下正值求学之年,宫中虽有名师,却少年龄相仿、才学出众的伴读。高熲少年状元,才思敏捷,正可陪伴世子读书,彼此切磋进益,岂不两全其美?”
刘璟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司马子如这分明是看出自己欣赏高熲,抢先一步为刘英拉拢未来的臂助。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观察高熲心性和能力的好机会。于是他顺水推舟,点头道:“太傅所言甚善。高熲,即日起你便入宫,为世子伴读。裴汉,授吴县县令;杜叔毗,授山阴县令。望你等勤勉任事,勿负孤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臣等领旨,谢大王隆恩!”三人再次叩拜。
文举之后便是武举。三位一甲武进士龙行虎步上殿,气质截然不同。
“武状元,陇西辛威,年三十。”
“武榜眼,京兆田弘,年三十一。”
“武探花,东垣韩擒虎,年十四。”
刘璟听完,对辛威、田弘这两位已在军中有名望的宿将取得佳绩并不意外。但当听到韩擒虎这个名字,看到那个比自己儿子刘英大不了多少、却已身材挺拔、目光沉静锐利的少年时,他眼中真正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好!韩擒虎!好名字!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能在天下武人之中脱颖而出,取得探花!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当即按照武举既定规则宣布:“辛威、田弘,既已在军籍,又中三甲,着辛威升任明威将军,田弘升任武威将军,俱调入中军听用!韩擒虎,授你为幢主(统兵数百的下级军官),望你戒骄戒躁,早日成为我大汉之虎将!”
“末将领命!誓死效忠大王!”三人声如洪钟,殿内仿佛都为之震动。
看着眼前这些朝气蓬勃的新鲜血脉,刘璟多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这就是他一手推动的科举制度结出的果实,是大汉未来强盛的基石。
---
这里的氛围与长安宣政殿的庄重勤勉截然相反,弥漫着一股颓靡、放纵乃至疯狂的气息。温热的池水被倾倒入大量的美酒,混合成一种怪异甜腻的“酒池”。北齐皇帝高洋,赤身裸体地泡在池中,皮肤被酒气蒸得发红。他最宠幸的佞臣和士开同样一丝不挂,依偎在他身边,两人姿态亲密得令人作呕。
高洋一边用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一边伸手从池边宫女捧着的玉盘里抓取葡萄,胡乱塞进嘴里,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胸膛。和士开则谄媚地应和着,为他擦拭。
唱累了,高洋忽然停下,池中顿时只剩下水流和呼吸声。他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又似乎带着一丝清醒,盯着和士开问道:“士开啊……我母后……可有下落了?”
和士开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玩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提起这茬?他额角瞬间冒出冷汗,脸上堆起更加卑微的笑容,声音发紧:“陛……陛下恕罪……臣……臣已命‘澄清阁’的密探,几乎将北地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始终……始终不见太后娘娘的凤驾啊……”他说的倒不全是假话,只是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高洋阴鸷的目光没有移开,继续追问,语气带着寒意:“中原呢?汉国那边……派人去了吗?”
“去了!都去了!”和士开连连点头,如同鸡啄米,“汉国许昌、洛阳、乃至长安,都有我们的人暗中查访……也是……也是毫无线索。”
他心中发虚,其实“澄清阁”早已查到娄昭君很可能在汉王刘璟身边,但这份密报被他的义父祖珽截下了。
祖珽当时对他分析:“我的儿啊,太后是何等人物?最重礼法规矩。她若回来,看到陛下与你……这般模样,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甚至陛下都未必保得住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你的小命,也是为了陛下‘自在’,此事,就当不知吧!”
和士开深以为然,他既怕娄昭君的威严,更贪恋现在的荣华与“宠爱”,自然选择了隐瞒。
幸好,高洋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深究下去。他那张年轻却已隐隐透出乖戾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兴奋。他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很快,几名强壮的宦官押着两个身着华美宫装、却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妇人走了过来。她们正是高洋父亲高欢生前的妾室——韩氏和来自柔然的公主阿兰。高洋残杀了她们的儿子,她们对高洋的恨意滔天,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刻骨的怨毒。
高洋从酒池里跳了出来,水花四溅。他一把拉起战战兢兢的和士开,指着那两个妇人,用一种分享玩具般的口气说:“士开,看,这都是我父皇的妃子。今天咱们一起玩,你一个,我一个。来,你先挑!”
和士开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都在转筋。这可是先帝的嫔妃,当朝太妃啊!玩?这简直是滔天大罪,形同禽兽!
他嘴唇哆嗦着,看向高洋。高洋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疯狂。和士开知道,如果自己此刻拒绝,下场绝不会比这两个女人好多少。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胡乱指了一下阿兰。
谁知高洋却突然怪笑一声:“朕不喜欢汉人女子,没劲!韩氏,赏你了!” 说完,他根本不等和士开反应,就像一头野兽般扑向柔然公主阿兰,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裙。
阿兰发出凄厉的尖叫和挣扎,但无济于事。
和士开站在原地,看着高洋疯狂的行径,又看了看面前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韩氏,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他咬着牙,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学着高洋的样子,颤抖着伸出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暴行结束之后,韩氏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巨大的屈辱和丧子之痛吞噬了她。她不再恐惧,放声大哭,用尽全身力气指着高洋咒骂:“畜生!你这个弑弟淫母的畜生!先帝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魔鬼!你不得好死!高氏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你呢!!”
她的骂声尖锐而绝望,在华液池畔回荡。
高洋原本有些疲惫慵懒的神情,在听到咒骂的瞬间变得无比狰狞!他眼中凶光暴射,猛地从池边侍卫的腰间抽出长刀!
“噗嗤——!”
刀光闪过,血光迸现!韩氏的咒骂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刀锋,又抬头看了看高洋那恶魔般的脸,缓缓软倒。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高洋赤裸的身体和面庞。
高洋舔了舔溅到嘴角的鲜血,非但没有丝毫恐惧或愧疚,反而仰头发出一阵畅快而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骂啊!接着骂啊!哈哈哈哈!!!”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酒气,弥漫在整个宫殿。侍从宫女们个个面无人色,死死低着头,瑟瑟发抖,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聋子。
柔然公主阿兰蜷缩在角落里,用残破的衣衫紧紧裹住自己,她看着狂笑的高洋,看着韩氏的尸体,看着吓得瘫软在地的和士开,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如同草原野狼般的仇恨光芒所取代。那光芒深处,是彻骨的寒冰与燃烧的复仇火焰。
殊不知,这个少年皇帝,已经将他自己和整个北齐宫廷,都拖入了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