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在议事厅内,檀香肃穆,烛火通明。
夏皇高踞上首,玄色常服上的金线龙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威严的暗芒。
下方两侧,吴盛世、张奎、杨威及二十余名山西核心军政官员正襟危坐,气氛凝重得落针可闻。
所有喧嚣被隔绝在外,这里只剩下帝国意志运转时冰冷的摩擦声。
“山西初定,分田安民,剿匪靖边,你们都有功劳”,夏皇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每个人心头一沉,“但是,疽疮不剔,肌体难健,盘踞三晋百年的那一颗大毒瘤,至今尚未根除,诸卿,有何谋划?”。
殿内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清楚“毒瘤”所指。
那不止是八家巨富,更是一个根系缠绕在山西乃至整个北疆命脉上的庞大阴影,他们富可敌国,却也恶贯满盈。
吴盛世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陛下明察秋毫。此瘤深入骨髓,非猛药不可去”。
“臣奉旨查察,略有所得,其罪状确凿,罄竹难书”,他转向一侧,沉声道:“李书办,将卷宗所录,悉数禀呈御前!”。
一名身着青袍、面容沉静的小吏应声出列,手捧一本厚如砖石的文书,行至殿中,先向夏皇行了最郑重的大礼,而后展开文书。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感情,却似一把冰冷的刮骨刀,开始一层层剥开那锦绣荣华下的脓血:
“晋商罪状录,其一:资敌叛国,裂我疆土。”
“自前明万历末年起,以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等八家为首之晋商巨贾,便与关外建虏鞑子暗通款曲。”
“彼时,建虏首领努尔哈赤因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急需钱粮、铁器。朝廷明令禁止与建虏贸易,然此八家为攫取暴利,甘冒杀头风险,将大量粮食、生铁、硝石、布帛等军用战略物资,源源不断输往建虏,努尔哈赤甚至以高额利息向他们借贷巨款,并出具盖有龙玺的‘龙票’为证”。
“皇太极继位后,变本加厉,不仅继续依靠晋商获取物资,更将其发展为间谍,刺探我朝军事布防、经济虚实”。
“其后,清廷皇太极为酬其功,在皇宫设宴款待,给他们赐产赐爵,恩宠备至,彼等家业,皆始于卖国求荣!”。
“其二:吸髓百姓,祸乱地方”。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
“此辈凭借与虏廷的特殊关系及雄厚资本,归来后不仅垄断盐、铁、茶、布等民生要害之贸易,更广设钱庄票号,盘剥重利”。
“民间有借其‘京债’者,折扣极狠,然其旧例竟有‘未到任丁艰者不还,革职不还,身故不还’之说,人称‘三不还’,多少官员、士子、百姓被其债务逼得家破人亡”。
“其在乡里,兼并土地,役使奴婢,横行不法。更与各地胥吏、甚至州府官员勾结,将‘节礼’、‘炭敬’等陋规变为常例,上下其手,侵吞国帑”。
“前朝山西屡现巨贪大案,背后多有彼等身影,彼等宅院,高墙深垒,堪比王府,一砖一瓦,皆浸透民脂民膏!”。
“其三:交通匪寇,以商养乱”。
“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作乱时,此辈首鼠两端,明面上或捐助朝廷饷银,暗地里却与流寇多有贸易往来,售卖物资,打探消息”。
“更有人暗中资助小股匪盗,名为保商路,实为纵匪患,以便其独家把持商道,排除异己,去岁我军清剿太行残匪时,便曾缴获印有范家标记的兵械与粮袋,其行径,实为天下大乱之催化剂!”。
“其四:把持边贸,暗蓄武力”。
“其商队北上蒙古、西去新疆,乃至远达俄罗斯,看似寻常贸易,实则构建了一张庞大的情报与物资网络”。
“商队中混杂其拳养之武士、镖师,动辄以百千计,装备精良,实则私军。更借朝廷之力肃清商路匪患后,反将其变为自家禁脔”。
“其财力之厚,曾号称可用五十两一锭的银元宝,从库伦铺一条路到北京城,如此势力,已非寻常商贾,实为裂土自雄之隐患!”。
小吏一条条念来,殿内温度仿佛骤降。这些罪状,很多在座的官员早有耳闻,但如此系统、详尽地在御前被赤裸裸揭露,依然让他们感到脊背发凉。
烛火跳跃,映照着夏皇平静无波的脸,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寒意凛冽。
文书合上,小吏躬身退下。大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夏皇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都听清了?”,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冰凌相击,“这,便是朕必须要剜掉的毒瘤,他们喝过大明的血,吃过建虏的赏,现在,又想趴在我大夏的躯体上,继续吸髓舔血,做那千年不衰的买卖”。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吴盛世。”
“臣在!”
“你总理山西民政,此辈田亩、店铺、作坊、账目,可能理清?”
“回陛下!自臣抵晋,已密令各州县着手清查,虽其账目隐秘,惯用方言暗语,销毁甚多,然其不动产、大宗货物往来难以尽掩”。
“加之去年至今,新政推行,民间多有苦主暗中举报,证据正在汇总,只需陛下旨意,三日之内,可锁拿其主要族首,封存核心产业!”。
“张奎。”
“末将在!”,禁卫师长豁然起身,甲胄铿锵。
“你麾下兵马,可能确保行动之时,山西全境,尤其是太原、祁县、平遥、太谷、介休等商帮老巢,瞬息平定,不生大乱?可能防其私军、镖师狗急跳墙?可能阻其核心人物北逃草原或东窜出海?”。
张奎眼中凶光一闪,抱拳道:“陛下放心!第四师一万禁卫已秘密控扼太原四门及要道,三万国防军各部,已接密令,进入戒备”。
“各商帮大院周边,暗哨已布控两月有余,其护院头目、常走之私密信道,尽在掌握”。
“但有异动,顷刻覆灭。北面、东面要道,早已伏下精骑,保管连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