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过年
时间来到除夕夜。
陈光明一手抱着早已睡醒的团团。
小家伙穿着簇新的厚棉袄，小脸被炭盆和兴奋熏得红扑扑，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满院子的热闹，小手指着穿梭上菜的婶子们：“爹，香，吃！”
“好，咱们团团也吃。”陈光明笑着，用下巴新冒出的胡茬蹭了蹭儿子细嫩的脸蛋，逗得团团咯咯直笑，小手胡乱推搡着他的下巴。
林雨溪看到父子俩玩闹，脸上是连日操劳后难得的柔和与满足。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陈光明坐在主位坐下，团团则坐在特意加高的小竹凳上，面前小碗里是蒸得软糯油润的梅干菜肉饼。
陈父话不多，默默把炖得酥烂的鱼脸颊肉夹到儿子碗里，又给孙子夹了块没刺的鱼腩。
堂屋里烟雾缭绕，男人们推杯换盏，聊着年景，聊着厂子和供销点的红火，笑声洪亮。
女人们则拉着家常，交换着各色点心和村里新鲜事，瓜子皮花生壳落了满地。
陈光明是绝对的中心，不断有人举着粗瓷酒杯过来敬酒。
“光明，敬你一杯，今年跟着你，家里盖了新瓦房！”
“新年好，明年咱们回收站肯定更红火！”
“光明，俺家那小子年后能进运输队不？他力气大，肯吃苦！”
陈光明来者不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洪亮：“好，都好，托政策的福，大家伙儿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用，好日子、多多的钱，都不会少，明年，咱们光明牌这杆旗，要插得更高，更远！”
他一口饮尽杯中温热的黄酒，豪气干云的话引来一片更热烈的好和跟着光明干的应和声。
年夜饭一直吃到月上中天。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啪作响，渐渐连成一片，红色的纸屑在清冷的月光下飞舞。
酒足饭饱，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挪到炭盆边，泡上浓茶，继续聊着来年的打算。
陈光明裹着半旧的军大衣，抱着已经在他怀里睡着的团团，听着大姨父、馀安、林正他们兴奋地规划着名省城总站开春的货品调度、新厂房机器安装的进度、以及周边几个村子想添加代工的事。
“光明，仙降那边几个村子托人递话，问咱们塑编袋的代工还收不收人？他们那不少婆娘手巧得很。”大姨父嘬着烟嘴问。
陈光明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沉吟道：“收，但规矩一样，质量把关要严，刘姨那边培训的人手开春就下去，统一标准，告诉各村，质量达标，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产能扩张是当务之急。
“钱的事不用愁，信用社那边有省建的单子兜着。劳力让村长用义务工加年底分红折算的办法动员村里，这是给大家修财路，道理讲透。”
夜深了，炭火渐弱。
宾客们带着醉意和满足陆续告辞。
陈父陈母也撑不住先去歇了。
林雨溪把睡熟的团团小心地放进摇床，盖好小被子。
“累坏了吧？”陈光明接过林雨溪手里的抹布，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有些心疼。
年关这场硬仗，妻子在后方协调厂务、照顾老小，压力不比他小。
林雨溪摇摇头，靠在陈光明肩头，看着摇床里儿子恬静的睡颜，声音带着倦意却满是安心：“看见你回来，看见帐算清楚，看见大家伙儿都高兴，再累也值了，就是————感觉象打了一场大仗。”
她想起年前那段时间运输队、供销点、厂子连轴转，电话电报不断，各种突发状况需要决断的焦灼。
“是啊，像打仗。”陈光明搂紧妻子，目光沉静地望着跳动的油灯火苗，“可这仗，咱们打赢了，省城扎下了根，机器回来了，新厂房的地基也打好了。”
他顿了顿，“雨溪，看着吧，这才刚开始。政策的风向越来越明了，好日子，真在后头呢。”
大年初一，天蒙蒙亮，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便炸响了整个三家村，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硝烟味。
团团被吓得一哆嗦，瘪着小嘴就要哭。
陈光明和林雨溪赶紧手忙脚乱地哄，陈母也闻声过来，拿着拨浪鼓逗孙子，一时间屋里热闹又温馨。
难得的清闲时光，陈光明哪里也没去。
吃过早饭，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专心陪儿子玩。
团团对一个印着省建三公司字样的硬纸壳箱子产生了浓厚兴趣，钻进去又爬出来，玩得不亦乐乎。
陈光明拿着小木块教他认型状，用炭笔在石板上画简单的图画，听着儿子奶声奶气地学着说方方、圈圈，心头一片宁静满足。
林雨溪坐在一旁，手里纳着鞋底，看着父子俩交互，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午后，陈光明推上停在院角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让团团侧坐在前梁上，带他去村里逛逛。
团团兴奋地挥舞着小手，指着路边追逐打闹、兜里揣着炒花生的半大孩子。
几个住得近的乡亲正在平整土地，打算盖新房。
现在赚了钱，家里条件好了，村里的房子是一间间全都改成了新房。
看到陈光明扛着儿子过来，都热情地打招呼：“光明新年好，带团团出来耍啊！”
“新年好。”陈光明笑着点头。
团团看着热闹的场景咯咯直乐，小手一会儿指指扬起的尘土，一会儿指指堆放的砖块0
阳光暖暖地晒着，团团在父亲肩上扭了扭，小脑袋一点一点，开始打瞌睡。
陈光明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变沉，便小心地把他抱下来搂在臂弯，另一只手推着车，慢慢往家走。
团团温热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陈光明胸前的衣扣，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陈光明低头看着儿子沉睡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白淅的皮肤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初二回娘家。
陈光明穿戴整齐，林雨溪抱着打扮一新的团团，提着早就备好的年礼，崭新的光明牌加厚棉袄、油纸包好的咸肉风鳗、厚实喜庆的大红塑编袋。
林家同样热闹非凡。
林父看到女儿女婿和外孙，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看到团团又长大不少。
两个小舅子林山、林正早已在门口等着，林正如今是陈光明得力的左膀右臂，气质沉稳了许多。
堂屋里坐满了林家的亲戚，丁家人果然又早早到了，围着陈父陈母说话，话里话外透着亲近和打探。
林父看着这情形，又看看被众人簇拥着、应对从容的女婿，心里那点因为丁家抢了话头的不快也淡了。
话题自然离不开陈光明的事业。
林正兴奋地跟姐夫汇报着福鼎直销店年底的火爆，货郎网络拓展的顺利。
丁家人则更关心明年能不能带更多自家亲戚进厂或者跟着货郎队干。
陈光明听着，脸上带着惯常的、既不热络也不冷淡的微笑，该应承的应承，该推脱的也委婉挡了回去，“厂子用人，首要能吃苦、肯学，过了年关还要扩招，到时候让大伙儿按规矩来报名考核就是，货郎担子也一样，路子趟开了，肯下力气就有饭吃。”
他四平八稳的话，既给了希望，也立了规矩。
午饭后不久，陈光明便带着妻儿告辞。
林父送他们到村口，看着陈光明骑着二八大杠载着妻儿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欲言又止的丁家人，轻轻叹了口气，背着手踱回了屋。
他知道，这个女婿的天地，早已不是他们能轻易够得着的了。
初三开始，是走亲访友拜年和赴喜宴的高峰。
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村路和邻近的乡镇，随处可见穿着同款光明牌棉袄的村民，多是作坊里的女工和货郎的家眷，见到他都会停下来脆生生地喊：“过年好！”
初五这天，陈光明特意去了趟农副产品回收站和皮鞋厂。
回收站里秩序井然，小姨父带着人清点着年后新收上来的笋干、菜籽油，得益于陈光明接手后只做农副产品、坚持合法合规经营，这里稳稳当当地度过了严查的风口浪尖。
皮鞋厂里，庄国栋和王洲正带着几个没回家的老师傅检修保养机器，为开春的订单做准备。
看到陈光明，庄国栋立刻汇报：“放心，设备都检查过了，保证开年就能全力开动，就是新招的那批学徒，年后得加紧练手。”
“质量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陈光明摸了摸一台擦得锃亮的缝纴机台板，叮嘱道，“皮鞋卖出去，要让人家过年走亲访友穿着体面，开春下地干活穿着经造。出一批烂货，砸的是咱们自己辛苦立起来的招牌。”
接下去初六开始，村里陆续有人结婚。
非常热闹。
毕竟有钱了，都想办的热闹。
其他村的姑娘也都以嫁到三家村为荣。
今年过年结婚的就有三对。
“真快，大家都成家了。”林雨溪感慨道。
“是啊。”陈光明靠在床头，望着窗棂纸上朦胧的月光，“咱们团团都快能满院子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等新厂房盖起来，机器都转顺了，省城的总站根基再扎实些————”
他没说下去，但林雨溪懂。
正月刚过，年味尚未散尽。
薄雾笼罩着田野，空气中透着料峭春寒，但村口那棵大樟树下，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陈光明依旧裹着那件半旧的军大衣，身影挺拔地站在人群前方。
他面前，是整装待发的队伍。
旁边，是馀平带领的运输队，小伙子们正围着几辆解放卡车做最后的检查，车头挂着像征平安的红布条。
“都到齐了？”
陈光明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到齐了，陈老板！”周大山洪亮地应道，他腰板挺得笔直，崭新的解放鞋踏在冻土上，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贴身揣好了盘缠和光明货郎信息薄。
李阿土、王水生等人也纷纷应和，黝黑的脸上是过年养出的油光。
潘文意站在学徒队伍最前面，他比年前更显沉稳，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少年。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面孔，眼神热切地追随着陈光明，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独立跑线。
“好！”陈光明点点头，声音清淅有力地穿透清晨的薄寒，“年过完了，歇够了，该出发了！”
“省城总站的根基，咱们年前扎下了，但这根要扎得更深、更牢！，李科长的胃口不小，开春的订单只会更大、要求只会更高。”
“林晓、耗子他们年后就回去，你们到了各自负责的供销点、集市，要把年前积攒的人情、摸清的门路，都给我用起来，货要供得上，更要供得稳、供得好，质量最重要。”
他的自光转向货郎队伍：“大山叔，阿土，水生————你们是老把式，路子熟，人面广，开春了，各处乡镇集市、村落庙会都动起来了，这是咱们的黄金季，信息网不能断，更要织密，哪儿缺什么货，哪儿有新门路，眼睛给我放亮，耳朵给我支棱起来！”
“陈老板放心！俺们晓得！”周大山拍着胸脯，身后的老货郎们纷纷点头。
陈光明最后看向潘文意和年轻学徒们，“文意，带着你的师弟们，担子给你们了，给你们划的线，都是前期探过的，但独立跑，讲究个眼明手快心细，遇事别慌，多学多问，记着规矩，该报的信息一条别漏，该守的底线一步别退，挣多挣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勤快！”
“是，保证不给您丢脸！”潘文意挺起胸膛，声音洪亮，身后的年轻人们也齐声应诺o
“馀平！”陈光明转向运输队。
“在呢，光明！”馀平搓着手，哈着热气应道。
“路滑车重，安全第一。”
“得令，保证按时按点送到！”馀平咧嘴一笑。
陈光明环视众人，大手一挥：“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记住，咱们在外头，代表的是光明货郎，抱成团，讲规矩，肯吃苦，钱袋子就不会空，家里头，老人孩子都盼着你们平安发财，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