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猛地一怔,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一身橘红色的宫装,梳着双丫髻,眉眼弯弯,依稀还能辨认出的模样正是铃铛。
“铃铛?”柳闻莺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日柳闻莺前来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关注过在苏媛身边伺候的人。
此次红袖不在身边,而是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嬷嬷不显山不露水的站在那。
意识到今日的苏媛身边再没个眼熟的人时,柳闻莺心情说不低落是不可能的。
铃铛上前一步,扭头在柳闻莺看不见的地方神色冷峻,只是一眼,身后跟着的宫人便立刻后退两步,留下足足的空间。
之后她这才转过头看向柳闻莺眼底满是笑意:“我是跟着娘娘一起来的,只是我目前并非随侍王妃身侧的。
方才听说要送你回去了,我便自告奋勇来了。”
晚风拂过,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重逢的暖意。
柳闻莺看着铃铛熟悉的眉眼,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刚穿来的那段日子,一时间竟有些眼眶发热。
柳闻莺又仔细望着铃铛,如今她一身规整的宫装,鬓边簪着一支小巧的银簪,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莽撞,添了几分沉稳利落,心头瞬间漫过一阵复杂的感慨。
当年在苏府初见时,铃铛还是个拿着扫帚、穿着洗得发白粗布衣裳的扫洒小丫鬟,性子跳脱,做事毛手毛脚,却总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事就喜欢和自己分享着她听来的小八卦。
如今的她,身姿挺拔,言行有度,回话时条理清晰,举手投足间尽是稳妥,早已不是那个风风火火、愣头愣脑的小丫头了。
这份感慨里,柳闻莺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当年苏媛为了护着他们一家三口顺利脱籍南下,对外只宣称柳闻莺意外失踪,连府里最亲近的丫鬟都瞒了下来,一直以来大概只有红袖知情。
这些年,柳闻莺偶尔想起铃铛,总会忍不住想,她会不会怨自己一声不吭就消失了?
“黄……柳小姐。”
除了最开始铃铛喊了一声原来柳闻莺在府里干活时候的名字,再次称呼的时候铃铛又变得克制起来,倒是柳闻莺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微凉。
“喊我……‘莺莺’就好。”
说罢,柳闻莺看向铃铛,眼底又带了几分忐忑和不安,柳闻莺想开口解释当年的事,又不知如何开口,倒是铃铛反握住柳闻莺的手,轻轻摇了摇。
“莺莺不必说。”铃铛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释然,“当年府里那摊烂泥一样的光景,你们一家能干干净净地脱身离开,是多好的一件事?”
苏府里是一堆烂泥也是铃铛后来渐渐悟出来的。
她顿了顿,看向柳闻莺的目光里满是真挚:“而且,我能有今天,全靠当年莺莺你们一家在府里照拂。
那时候我着了麻婆子的道,是你和你娘帮我,后面我才能认识我的干娘。
也是因为你的存在,大小姐这才注意到了我,不然我现在,怕是不知道在哪呢!
我现在很好,好得这一切都是我当年根本想象不出来的好。”
柳闻莺听着眼眶倏地红了。
“铃铛……”
“好了,天色真的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这往后咱们见面的时间还多呢。”
秋风萧瑟,吹得铃铛手里的宫灯直打晃,铃铛也意识到了时间短暂,她催促着柳闻莺该回去了,她也好回去向苏媛复命了。
“好。”
马车停在路旁,铃铛扶着柳闻莺上了车,还替她理了理裙摆,最后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声音清朗朗的:“柳小姐,一路顺风。”
此刻再次开口,不是亲昵的“莺莺”,而是合乎规矩的“柳小姐”。
柳闻莺掀开车帘,望着站在灯下的铃铛,鼻尖发酸,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柳闻莺通过车帘回头望去,只见铃铛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身影被月色拉得长长的。
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银簪,也吹动她眼底的释然与感慨。
铃铛望着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轻轻地舒了口气,转身往皇庄里走去。
月色落在她的肩头,温柔得像一场旧梦。
“小姐,那位和您认识?”
马车上,好桃从刚才一直到上马车就是全程当柱子了。
她见着小姐貌似和熟人叙旧,乖巧的闪远点,学着那日金言身后的小厮站在马车边上看天看地看月亮。
等到了二人叙旧结束,她想上前扶着小姐上马车,却又被人抢先一步。
她想着扶上马车那她就去整理裙摆嘛,结果裙摆也被人整理好了。
甚至好桃当时手都伸出去了还被那人瞪了一下吓得她立刻缩回了手。
要不说这宫里的人就是气派呢?
甚至这点小动静她都不敢和柳闻莺说,只是问了一句是否认识。
柳闻莺半阖着眼眸,语气轻缓:“嗯,认识,许多年不见了。”
柳闻莺踏着月色回到宅子里。
洗漱罢,她便喝下跟着前来给柳闻莺做饭的钱妈妈做好的羊汤,心满意足地歪在榻上,便开始在群聊里分享今日见闻——
【女儿(柳闻莺):我今天碰到铃铛了,铃铛现在变化的我都没认出来~超棒的!】
消息刚发出去,吴幼兰的回复便跳了出来:
【妈妈(吴幼兰):铃铛?之前胡大海说她不是跟在苏媛身边,想来日子是不会差的。
母女二人在群里聊了好一会,那边公务应该是处理完了,柳致远的消息这才慢悠悠跳出来:
【老爸(柳致远):我是不是忘记和你们说了,我见过长寿那小子了。
女儿(柳闻莺):我觉得你确实忘了。】
长寿是铃铛的干哥哥,先前胡大海也说了他跟在苏昀身边做事,他们一家早就做好了会和长寿碰面这事。
但是不知道怎么着,好像真就没碰过似的。
【老爸(柳致远):前几日我从衙署散值,正好约了苏昀出去吃饭,晚间天色不好,便是长寿驾着府里的马车亲自来接的。
这孩子模样倒没大变,依旧是见人三分笑,眉眼间透着活络气。
可比起当年守着后门时,如今也是谈吐利落,礼数周全,想来是后来认了字,肚里有了些墨水,行事也添了几分风度,不再是那个只会油嘴滑舌讨生计的小门房了。
他瞧见我,起先愣了愣没认出来,后来琢磨透了,冲我行礼之后又露出往日看门时的笑容,那小子~】
柳闻莺看着这些消息,不知不觉间嘴角也弯了起来。
柳闻莺抱着软枕,想起铃铛临别时那句清朗朗的“柳小姐”,又想起柳致远口中那个脱胎换骨的长寿,一时间脑子里又浮现出了许多曾经的旧人。
胡大海一家也好,如今的长寿铃铛也罢,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旧人,如今都在各自的路上,活得愈发鲜亮了起来。
这样,就很好。
??现在想想最前面柳闻莺和铃铛挤在一起吃饭的画面真的感慨好深啊,我感觉真的好像过了许多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