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与调查两不眈误,许宣这几日过得颇为充实。
白日里走访市井,体察民情,汲取红尘百态中蕴含的细微道理与愿力,然后锤炼神魂,消化着连日来的见闻与收获。
顺带着成为了洛阳城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谁不想看看会功夫的神医呢。
尤其是这个神医还会说很多有意思的,方便传播的语句。
顺道还刷了几个洛阳城里的小卡拉米当做声望的垫脚石,顺带得罪了一批很容易得罪的人。
直到春闱之期日益临近才收敛行迹,不再于大街小巷中随意遛弯。
也让六部尉的人松了一口气。
有人举报许宣在民间荧惑百姓,妄作妖言,他们不得不来监管一下。但刚一动身就有不少大人物打招呼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以免造成误会。
这种涉及到权贵之前交锋的事情还是很麻烦的。
许宣看向角落里监控的士卒们客气的点点头,表示这段时间辛苦你们跟随了o
不论是黄巾,还是白莲之祸都起于民间传教,对于这方面的布防自然是敏感的。
随后就回家准备春闱了。
也多亏这个日子的临近,大晋这艘巨轮在内外交困的风雨飘摇中,竟也勉强支撑到了农历三月。
这段时日,帝国高层可谓是度日如年,如今总算盼到了这桩盛事,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喘息之机。
理论上,春闱虽以选拔人才为内核,但其意义早已超越简单的取材,更象是一场属于整个儒家的盛大庆典。
届时,来自九州各地最聪明、最具才华的年轻士子将齐聚洛阳,为了那“一朝看尽长安花”的化龙之机奋力一搏。
无数智慧的火花在此碰撞,凝聚成的磅礴文华之气,将在帝都上空达到一个惊人的巅峰,其光辉甚至能辐射小半个北方疆域。
正如江南文会对妖邪鬼魅有着天然的压制一般,春闱期间,万千士子心念纯粹、志向高远所激发出的浩然正气,其规模与强度将达到三年之中的顶峰,效果更为强势和显著。
这几日,洛阳城内肉眼可见地“干净”了许多。
所有修炼邪道功法的供奉,以及那些依托阴气存活的精怪之属,都识趣地暂时撤离。
就连普渡慈航也带着麾下的徒子徒孙,以“需清净之地开炉炼丹”为由,悄然迁往城外别院。
这使得洛阳城内的“宜居指数”陡然提升,连空气都似乎清新了几分。
就连北面邙山之中那终年不散的森冷鬼气,也被这股无形的浩然之势压制下去,收敛了许多。
偶尔会渗透阳世的黄泉水脉,也不再肆意流淌,仿佛被一股宏大的力量重新约束,送归了阴间地府。
由此可见,儒家汇聚士子心力所引动的人道气运加持,在当今这个时代是一股绝对不可忽视的力量。
也正因如此,接下来的数日,预料之中会特别的“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龙椅上的晋帝松了一口气,位列朝堂的三公八卿们也松了一口气,暂时将那些糟心国事放一放,他们真的遭不住了。
帝国的上层们此刻都怀着期待的心情,注视着这场如期而至的春闱。
至于具体的考题内容是什么,其实他们并不干分关心。
以往惯例是由殷大学士作为正总裁官负责出题,如今无非是换个人主持罢了,流程照旧即可。
毕竟,能够突破重重选拔最终站在这洛阳考场上的士子,几乎没有几个是纯粹的庸才混子。
即便真有那也是手眼通天的混子,更加不用担心。
对于真正的顶级权贵而言,会试最关键的环节在于会试之后。
由皇帝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才是真正决定“天子门生”归属的时刻,能最终得到权力集团认可的,才是“真人才”。
因此,会试这份看似重要实则繁琐且责任重大的组织工作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九卿之首的太常肩上。
也就是那位之前并没能象同僚们一样“松一口气”的可怜卿家。
谁让太常的职责之一便是“总理太学”,掌管着部分文教礼仪之事呢?
这科举取士,在名义上也算是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新任太常大人的脸色着实不算好看。
心中暗忖:太史署那边的“厄运”,难道已经蔓延到其他清贵衙门了吗?
这份在太平年月堪称美差的工作,放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下,却多少让人有些心惊肉跳。
但没办法,科举制度自三百年前横空出世后,其具体事务便一直划归太常寺管辖,想推都推不掉。
“话说回来,这科举————最初究竟是谁搞出来的?”
一个莫名的念头突然划过太常的脑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为掌管礼仪文教的太常,竟然对科举制度的起源毫无头绪,相关的文档记载也语焉不详,这实在是有些奇怪。
压下心中的疑虑,神色凝重地召集了太常寺下属的十九位经学博士,沉声询问:“诸位博士,这会试的题目————该如何拟定?”
无论是前任太常,还是他这位新任太常,本质上都是伺奉宗庙、掌管礼乐的高官,对于如何具体考核士子、如何出题才能选拔出真正符合朝廷需要的人才,实在是————不甚了然。
一位资历最老的白发博士尤豫了片刻,上前躬身回话:“回禀大人,以往历届春闱,皆是延请殷大学士主持出题。只是今年————殷大学士尚在川蜀,忙于镇压犍为郡的灾情,一时无法返京。依下官愚见,不若————不若就依照以往的惯例,由我等共同拟定考题便好。”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这考题,向来以儒家经典为主,函盖《周易》、《尚书》、《毛诗》、
《周礼》、《礼记》这些必考的经学传承即可。关键在于————在于选择哪一家学术流派的经注作为标准答案。”
“郑氏、王氏、孔氏,这几家的古文经注
”
没说出来的是这几大世家的能量可不小啊,选谁不选谁可有说道了。
“以往殷大学士坐镇时,以其家世、学识和能力,自然不惧这些,能够一言而决,那些世家也不敢多言。可如今换成我等几人————”
太常听着,眉头紧锁,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尤豫了半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太史署里那些死气沉沉的面孔,想起周梦官被召见时那提心吊胆的模样,还有自己那位前任,似乎也是主持了某次大典后便“主动”请辞离任————
一股莫名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眼中凶光一闪。
奶奶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管他娘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世家门阀!
虽然我也是世家出身,但更明白和这些虫豸是建设不好大晋的!
“自己出题,选我们认为合适的经注!”
太常终于是有些九卿之首的魄力了。
说罢也不再询问博士们的意见,径直走到堆积如山的典籍前,粗暴地翻开书页,目光扫过那些承载着千年智慧的章句。
然后提起朱笔几乎是带着一种泄愤般的情绪,在书页上划下了一道道决定无数考生命运的横线。
“本届经义考题,就以《大学》为主,围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八字展开。主旨明确,义理堂正,总归出不了大错。”
转向那几位战战兢兢的博士,继续吩咐:“至于民生策论部分————你们随意拟定一两个题目便可。但切记,内容绝不可涉及星象天命、洛水谶纬、同姓分封、前朝旧事、白莲乱象等等。”
语速不快,却清淅地报出了几十条禁忌事项,从朝堂大政到民间禁忌,几乎囊括了所有可能触怒皇帝或引发争议的红线。
可见这位太常大人对于官场生存法则和朝廷禁忌的了解,实在是透彻到了骨子里。
他是真的不敢在这种敏感时期闹出任何幺蛾子,也不指望靠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题目来博取名声。只求能安安稳稳地把这届春闱糊弄过去,不出纰漏便是大吉。
反正除了今年这帮苦读的考生,这满朝文武以及陛下又有谁真的关心考题本身是什么。
然而,一丝莫名的不安依旧萦绕在心头。
抬头望向窗外有些阴沉的天空,仿佛是对着冥冥中的存在,发出了近乎哀求的低语:“希望————这次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
甚至暗自决定,待公务稍缓定要私下里悄悄去禹王庙里诚心叩拜一番,祈求圣皇庇佑,让他平安度过此劫。
至于皇帝陛下此前严令禁止民间私自祭祀圣皇的禁令————
这么说吧,最近这段时间,洛阳城内乃至周边州县,供奉禹王的香火正在迅猛增长。
虽然皇帝陛下曾被戴着禹王傩面的神秘人当众“掌掴”,虽然禹都阳城现世的消息闹得朝野鸡飞狗跳,但这恰恰反向证明了圣皇禹王是真的会显圣的!
而且脾气还很刚烈!
对于寻常百人而言,求神拜佛原本或许只是求个心安。
但若是这神佛真能显灵,展现出实实在在的“神迹”和威力,那这香火肯定是要“猛猛”地烧起来啊!
许宣也在“烧香”,只是他这香烧得与众不同。
咱与禹王的关系,那可是实打实的,岂是那些临时抱佛脚的凡夫俗子能相提并论的?
不过,在前往参加会试之前没有带着学生们去给文昌帝君或文曲星君上香祈福,反而是领着一行人颇为郑重地给“爱笑老哥”敬上了一炷香。
这场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江湖社团拜关公的既视感,与寻常士子的考前准备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