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甲在烈火的灼烧下,发出一连串细微而清脆的“噼啪”声,仿佛远古神灵跨越时空传来的低语,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火焰渐熄,青烟袅袅。
一道粗壮、清淅、绵长的主裂纹赫然呈现。
它从灼烧的钻凿点笔直地向上延伸,贯穿了大半甲面,几乎没有多馀的枝权o
卜官摒息凝神,仔细辨认着这沟通天地的纹路,片刻后以庄重而清淅的声调宣告:“卦象一,大有。离上干下,火在天上。此乃天命所归,大势在我之象!此行必将大有收获,无所不亨!”
稍作停顿,继续解读那稍显复杂的副象:“卦象二,睽。离上兑下,火泽睽。此象主————尽管前景光明,但内部或初期存在分歧、误解与离心之力,需要小心调和,方能成事。”
言毕,下官小心翼翼地躬身退下。
年轻皇帝嘴角扬起一抹意气风发的弧度。自动过滤了那需要“小心调和”的第二卦,只将“天命所归”、“大势在我”、“无所不亨”这些字眼深深镌刻心中,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蓦然转身,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炬扫向下方肃立等待的浩荡人群。
那里,是足以让整个九州为之震颤的力量:
须发尽黑脊梁挺直如枪的于老匹夫;看似儒雅却扛着一柄夸张大刀的沉姓读书人;沉默寡言背负五把形制各异长剑的左将军;腰间佩着仁道之剑湛卢神色冷峻的平西将军;
更有佛光内蕴的净土宗上任方丈、宝相庄严的天台宗方丈、禅意深邃的天童寺方丈;
以及道韵盎然的五斗米道道主、北天师道嗣师,灵宝派、净明道、楼观道等道门巨擘的领袖————
天下正派高手,几乎齐聚于此!
尽管已收敛了全部气机,但那沉淀了无数修为与信念的威压仅仅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能压塌一方天地,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而在更外围,数万精锐甲士肃立如林,三千铁骑静默无声,他们身上升腾而起的气血狼烟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直冲天际,将云层都搅动得翻涌不休!
皇权、武道、仙佛、兵锋————此刻尽握于帝手。
皇帝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阳光在剑刃上流淌,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
“进军!”
战争,开始了。
就在这一瞬间,晋帝恍惚的意识骤然清淅朕想起来了。
这是在剿灭白莲教总坛的前夕。
那一年,朝廷不知动用了多少手段,付出了多少人力物力,甚至不惜代价策反了教中一位法王作为内应,才总算锁定了那神秘莫测的白莲总坛的确切位置,并且巧妙设计,将散布在各地的内核教众大部分都汇聚到了总坛之内。
然后,便有了眼前这一场准备毕其功于一役的、惊天动地的剿灭之战。
那时的自己是多么年轻,多么的意气风发啊!
坚信这世间若有不太平处,朕便亲手还它一个太平!
记忆的闸门打开,后续的画面汹涌而至:那场战斗打了几天几夜,各色术法的光芒几乎持续不断地闪耀夜空,轰鸣爆炸之声撕裂了天际,脚下的大地仿佛一直在痛苦地震颤。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道法佛咒的吟唱声————交织成一曲惨烈的史诗。
最终,他成功了。
亲手将白莲教这颗帝国的毒瘤连根拔起,完成了登基之后最显赫、最稳固江山社稷的功绩,赢得了朝野上下一致的赞誉,声威达到了顶峰。
然后————
梦,醒了。
是他自己主动从这场辉煌的旧梦中惊醒的。
后边的故事不想再看了,也不愿再回味那功成名就之后的种种————
“奇怪,朕怎么会突然做这样的梦?”
晋帝抚着额头,眉头紧锁,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心头萦绕。
“便是三年前白莲圣母复活异象闹得那般大时,朕都未曾梦到过当年旧事,为何偏偏昨日会————”
他感到不安,很不安。
身为天子,承袭天命,天人感应之下,梦境绝非无的放矢,往往预示着某种吉凶征兆,或是天地气运的某种示警。
“来人!”他沉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传梦官!”
梦官一职,其来历可追朔至极为古老的年代。
周朝时期便已设立专职的“占梦官”无羊》郑玄笺注所载,当时的牧人甚至需要通过占梦官向周宣王呈报梦境吉凶。
这个传承悠久的官职,其主要职责便是通过解析各种梦象来推断天地吉凶,辅助天子进行施政决策。不仅观测国家气运的征兆,还主持“献梦”等重要仪式,并创建了完善的“六梦”分类占断体系。
在这天地灵气充沛的仙侠世界里,这份传承自古的本事自然不是吃干饭的。
能够担任此职者,几乎个个都需要精通历法、天文、地理及星占学理论。所谓“掌其岁时,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正是对他们能力的最佳写照。
当然,这等关系重大的特殊官职,自然也归于太史署统一管辖。
这一日,一个小黄门带着微妙难言的表情踏入了太史署。
在众人惊恐不安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一位须发皆白的年老梦官。
“周大人,请随咱家走一趟吧。”
周梦官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仿佛自己马上就要死去一般。
心中哀叹:终于轮到我了吗?
四周的同僚们反应各异:有人抱拳鞠躬,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关系亲近的更是已经开始偷偷抹泪。即便是那些平日里与他关系不睦的,此刻也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流露出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戚。
在这诡谲多变的时局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召见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目前咱们太史署里,除了最新上任的那位大佬靠着几分运气和圆滑,以及硬的不行的命理勉强全身而退了几次之外,前几任太史令几乎都已“为国尽忠”。
想不到如今这厄运,竟已蔓延到了下辖的梦官身上了吗?
那下一次————又会轮到谁?
周大人虽然已活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但他真的不想就这么“知天命”而去。
没有人能从容面对这种召见,尤其是他昨晚还在流云轩喝了花酒,听着小曲,日子正过得有滋有味,转眼却可能要面对生死攸关的天问。
怀着忐忑的心情,亦步亦趋地跟着小黄门来到了皇帝寝宫。
晋帝看着下方颤巍巍的老臣,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感慨。
这老头的年纪,分明与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可那身子骨却已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难不成没吃金丹?
“赐座。”
待周梦官战战兢兢地坐稳,晋帝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最贴心的内侍在身旁。
这副密谈的姿态,让周大人又是一阵哆嗦,陛下这是要问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咳咳。”晋帝清了清嗓子,语气倒是颇为平和,“周卿,朕记得你是乐安人,祖上曾在前朝做过梦官,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这一次的解梦,希望你不要负了祖上之名。”
周梦官心头一凛,不禁想起曹魏时人对先祖的评价。
“华佗之医诊,杜夔之声乐,朱建平之相术,周宣之相梦,管辂之术筮,诚皆玄妙之殊巧,非常之绝技矣。”
祖上能在史册中是与神医华佗、音律大家杜夔相提并论靠的便是那一手神乎其神的解梦之术。
最为人称道的,莫过于其曾为“黄巾之乱”作过精准预言。
当年东汉太守杨沛夜梦有人相告:“八月一日曹公会来,授与你仪仗,给你药酒喝。”
杨沛心中惊疑,特请周宣占卜。
其时正值黄巾起义烽火连天,周宣解道:“仪杖是为病弱文人预备的,药也是为人治病的。八月一日,叛贼一定被击败。”
待到那一日,黄巾军果然大败。
这等料事如神的事迹不胜枚举,最终周宣官至大魏太史,专为魏文帝曹丕解梦,十有八九皆能言中,堪称一代奇人。
周大人听完皇帝对祖上的盛赞,表面上受宠若惊,心底却愈发冰凉。
这一上来就聊祖宗功绩————莫非是要送我去见列祖列宗了?
晋帝在施加完这番压力后,终于将昨晚的梦境娓娓道来。
他讲述得极为细致,连当年战场上的细节都一一重现,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追忆,仿佛在回味那个年少气盛的自己。
“你说,”晋帝目光炯炯地盯住周梦官,“这梦,意味着什么?”
周大人听完,冷汗顿时湿透了内衫。
这还用得着我来解梦吗?
最浅显直白的解法就是白莲教已然卷土重来,而且已经逼近到陛下身边了,近到了连上天都不得不降下警示的地步!
但周大人心知肚明,陛下特意召自己来解梦的真正目的,不就是要论证这个“浅显解法”是错误的吗?
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脑海中疯狂运转。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