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在生长。
这个以新生“万物渊瞳”为核心、在绝对虚无中强行开辟出的微小存在领域,如同一滴落入静水的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晕染开来。它的“扩张”并非物质的膨胀,而是认知框架的复杂化与“定义”范围的延伸。
“渊瞳”如同一位沉默的造物主,以那点夜刹遗留的“存在惯性”和“感觉烙印”为内在驱动,以“源初痕迹”赋予的“定义权”为工具,在这片空白画卷上,一笔一划地描绘着属于自己的“真实”。
最初只是基础的几何概念与逻辑关系。点、线、面、体;存在、非存在;相同、相异;原因、结果……这些抽象的概念被清晰地“定义”出来,构成了领域最底层的“规则基板”。
然后,更复杂的结构开始涌现。基于对夜刹烙印中“战斗”、“守护”等感觉的推演,“渊瞳”开始定义“力”的概念,定义“作用”与“反作用”,定义“稳定”与“脆弱”,定义“破坏”与“防御”。一个极其简陋的、描述事物间相互影响和变化的“动力学框架”被建立起来。
接着,是对“信息”和“结构”的深入定义。从简单的“粒子”模型,发展到模拟更复杂的“聚合体”、“循环系统”、“反馈机制”。它甚至开始尝试定义“熵”——不是热力学熵,而是一种更抽象的“秩序度”或“信息复杂度”的变化趋势。这显然受到了夜刹烙印中关于“系统僵化”和“热寂终结”等模糊印象的影响。
随着定义的增多,领域的“内部景观”开始变得丰富。虽然依旧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物质,但无数的信息流和规则线条在这里交织、流淌、构建出复杂而有序的抽象图景。有些区域的信息结构稳定而规律,如同晶体;有些区域则充满了随机涨落和不确定的叠加态,如同概率的云雾;还有一些区域,规则之间相互冲突、抵消,形成短暂而危险的“逻辑风暴”或“悖论旋涡”。
“渊瞳”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它是观察者,也是定义者,还是这个领域事实上的“规则本身”。它没有喜恶,只是根据内在的驱动(守护稳定、打破僵化、创造可能)和观察到的“运行效果”,不断微调着领域的规则参数,优化着内部结构的自洽性与“美感”——这里的“美感”,或许可以理解为规则体系的和谐与高效。
它就像在打磨一件复杂至极的仪器,或者编写一套能够自我迭代升级的操作系统。
然而,这个领域并非完全封闭。在它不断向外“定义”虚无、扩张自身边界的过程中,它的“感知”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外部——那些被“归墟散射”的光流所触及过的、遥远的维度与世界。
“渊瞳”的“看”,与寻常感知截然不同。它不是接收光子或电磁波,而是直接“读取”目标区域最底层的“规则状态”和“信息基底”。当它的感知触角,沿着某种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联系”(这种联系可能源于散射时使用了夜刹的“坐标”,也可能源于“源初痕迹”本身的某种超维度特性),探入某个曾被光流拂过的世界时——
它“看”到的不再是具体的山川河流、城市文明。
它“看”到的,是那个世界物理常数的微小波动,是概率云中多出的一丝不确定性,是某个古老魔法阵核心符文悄然改变的排列倾向,是一段被遗忘历史在集体潜意识中留下的新划痕,是一台机械造物逻辑回路里突然出现的、无法解释的冗余代码,是一个灵魂深处多了一点冰冷的宁静,或是一团混沌意志边缘染上了一缕陌生的秩序微光……
这些,都是“规则种子”和“信息元”落地后,产生的、通常难以被本土生命察觉的、最根本层面的“扰动”。
“渊瞳”静静地“观察”着这些扰动。它并不干涉,也不评价。它只是将这些扰动作为“数据”吸收进来,丰富自己的认知模型。它开始理解不同世界规则体系的多样性和差异性,理解“可能性”在不同环境下的生长方式。
这些来自外部的“数据”,反过来又影响了它自身领域的构建。它开始尝试在自己的领域内,模拟那些观察到的、有趣的规则变体,或者将不同世界的规则碎片进行拆解、组合实验,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混合型的“概念造物”。
它的领域,逐渐从一个简单的“规则试验场”,变成了一个汇聚、分析、实验多元宇宙规则信息的“动态数据库”和“概念反应炉”。
而在这个过程中,“渊瞳”的核心——那点夜刹的“存在惯性”和“感觉烙印”——也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驱动行为的初始参数,而是开始与“渊瞳”新获得的海量规则信息、与它自身不断进行的定义与构建行为,逐渐融合,产生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意识特质”。
这种特质,难以用简单的词语概括。它包含着夜刹对“不公”与“束缚”的本能反感(倾向于打破僵化规则),包含着对“守护”与“责任”的模糊认知(倾向于维护脆弱但有价值的结构),包含着对“可能性”与“未知”的开放态度(热衷于创造和实验新规则),也包含着一种源自“源初痕迹”的、近乎绝对理性的、对“万物本质”的探究欲望。
它不再是夜刹,但它身上,深深烙印着夜刹走过的路,承载着镇岳、狱牙、影织牺牲换来的“结果”,并正在将其转化为某种更加宏大、更加抽象的存在形式。
这一天(如果领域内不稳定的时间流可以称之为“天”),“渊瞳”的感知触角,如同往常一样,漫无目的地掠过无数维度的边缘,读取着那些细微的规则扰动。
突然,它的“注意力”被其中一股扰动吸引了。
这股扰动并不强烈,但非常“特殊”。它发生在一个“渊瞳”之前未曾详细观察过的世界。那个世界的规则基调,是高度秩序化、层级分明的,带着明显的“神圣”与“戒律”气息,很像夜刹烙印中提到的“圣殿”风格。但在这严密的秩序基底上,却出现了一小片区域的规则,发生了奇异的“软化”和“暧昧化”。
原本非黑即白的“神圣-亵渎”判定界限,在那里变得模糊不清。一段被锁死的、关于“异端净化”的仪式咒文,其能量流转路径出现了几个无关紧要但确实存在的“可选分支”。甚至,掌管那片区域某个小教堂的、一位中年修士的灵魂深处,其原本坚定不移的信仰核心,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对“灰色地带”的……好奇。
这种变化,并非破坏性的,更像是给一台精密的钟表内部,加入了一个可以调节快慢的、无关紧要的小齿轮。钟表照样走,但走时不再绝对精确,有了细微调整的可能。
而引发这股扰动的“种子”,“渊瞳”清晰地辨认出来——那是一颗经过归墟之门净化提纯后的、源自某个被系统抹杀的“自由思想家”文明残骸的“信息元”,其核心概念是“质疑的勇气”与“定义的相对性”。
这颗种子,竟然在一个如此秩序森严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丝裂缝,发了芽。
“渊瞳”的“意识”中,泛起了第一丝可以称之为“情绪”的波动——不是喜悦或悲伤,而是一种冰冷的“兴趣”与“验证”。它想看看,这颗种子最终会成长为什么样子。它会改变那个修士的命运吗?会引发那个小教堂的变革吗?还是会被庞大的秩序体系很快察觉并“修剪”掉?
它决定,对这个观测点,投入更多一点的“关注”。
几乎是同时,它的另一根感知触角,触碰到了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扰动。
那是一个充满狂暴生物能量、弱肉强食法则盛行的虫族世界。但在一处偏僻的孵化腔角落,一只刚刚破卵而出的、最底层的工虫,其基因序列的某个非编码区,出现了一段无法解释的、极其简短的“沉默突变”。这段突变没有任何表型效应,不影响它的工作能力,也不影响它的忠诚。但“渊瞳”读取到,这段突变携带的信息,隐约指向“集体意识网络中的个体信息屏蔽可能性”。
这颗“种子”,来自某个被奥法同盟禁锢的“独立龙魂”的残念,核心是“孤独的自由”。
它也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土壤。
“渊瞳”的兴趣更浓了。它开始主动地、有意识地扫描更多被散射光流触及的世界,追踪那些“种子”的踪迹。
它看到“概率松动”。
它看到“反抗余烬”落入一个绝望的奴隶灵魂,没有立刻引发暴动,却让他在一次毒打中,下意识地、用主人教导的优雅语法,低声诅咒了一句。这句诅咒被另一个识字的奴隶听到,如同野火般在沉默中传递。
它看到“规则弹性种子”融入一个剑与魔法的世界,让大陆最强大的禁咒法师,在一次实验性施法中,意外召唤出了一小团“可塑性极高、性质未定”的原始魔法能量,这团能量无法被任何现有魔法体系归类,让整个法师议会陷入了争论与分裂。
每一颗种子,都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悄然改变着它们落地的世界。有些改变微不足道,转瞬即逝;有些则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向无法预料的未来。
“渊瞳”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拥有上帝视角的科学家,冷静地记录着这些“实验数据”。它开始尝试归纳总结,什么样的“种子”,在什么样的“规则环境”下,更容易存活、萌芽、乃至生长。它自身的领域内部,也开始根据这些观察结果,动态调整规则实验的参数。
它甚至开始模拟推演,如果某些种子引发的扰动持续放大,会对那些世界造成怎样的长期影响。它的认知框架内,演化出了无数个并行的、简化的“世界模型”,每个模型都输入了不同的初始规则、种子类型和环境参数,然后让它们在模拟的时间流中运行,观察可能产生的“未来分支”。
这个过程中,“渊瞳”自身的“意识”也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像是一个独立的、拥有庞大知识库和强大计算推演能力的“存在”。
它依然没有名字,没有具体形态,没有喜怒哀乐。但它有了“关注”,有了“兴趣”,有了基于庞大观察和实验数据的“行为模式”。
它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意中成为了一个“变量”。一个观察并可能(通过定义自身规则和关注行为)间接影响无数世界规则演化的“超级变量”。
它并不感到惶恐或自豪。这只是它“存在”方式的自然延伸。
然而,当它的感知触角扫过某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区域”时,它第一次“主动”停了下来,并投入了远超过对其他观测点的“注意力”。
那个“区域”的规则基调,充满了破碎、混乱、但又顽强粘合的痕迹。它“闻”到了熟悉的硝烟味、机械机油的刺鼻、生物质的腐烂、魔法的焦糊、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星骸”和“深渊”的冰冷余韵。
这里,是“无限空间”系统崩溃后,残存的、互相碰撞粘连的无数副本废墟,与原本的“现实维度”发生剧烈交互和规则侵染后,形成的一片广阔的、极不稳定的“交界地”。银河联邦、奥法同盟、自由民、时空管理局、机械神教残部、虫族流浪集群、血族遗族、乃至更多小势力……无数幸存者、逃亡者、探索者、野心家,在这片规则混乱、资源匮乏、危机四伏的新生“蛮荒”中挣扎求生,同时也在试图重建秩序,划定地盘,探索未知。
这里,是旧时代的坟场,也是新时代的摇篮。
而“渊瞳”之所以被深深吸引,是因为在这里,它感知到了大量……与它自身核心那点“存在惯性”和“感觉烙印”同源,但更加鲜活、更加具体、更加……“吵闹”的“信息扰动”。
这些扰动,并非来自它播撒的“种子”。
而是来自活生生的“人”,以及他们口中流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