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毫不知情的黄宝却是笑了:“快了,快了。感觉也就这三五年的光景。”
“这一世,该看的看了,该悟的好像也悟了点,又好像啥也没悟透。就是有点倦了。”
“倦了,就歇歇。”苏命道:“歇够了,努力活个第三世出来。”
“第三世?”黄宝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命:“师父,您说我真还能有第三世吗?”
“我这身子骨里那点太初意志,这些年倒是老实,被我那点善恶之道磨得没脾气了。可这生机确实快散了。”
“你说有,便有。”苏命目光深邃:“第二世你以永生为念,善渡众生,恶镇邪魔,功德圆满,却也把这永生二字,变成了心障。”
“觉得活得够长,就是道?觉得看尽变迁,便是悟?”
“你错了!”
黄宝沉默,浑浊的眼中似有微光闪烁。
“你看这小镇,”苏命指向渐次亮起灯火的人家:“今日炊烟与昨日何异?明日朝阳与今日何别?”
“你看倦了,是因为你把自己当成了看客,当成了超脱其上的永生者。可你忘了,你曾是他们中的一个。”
“我真的走歪了吗?”黄宝若有所思。
“不信?”苏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端起你卖的茶,再品品。”
“不是品茶味,是品你舀水时手上的老茧,品那商贩喝你茶时脸上的尘土,品这晚风里夹着的柴火气,品你自己心里那点还没彻底凉透的温热。”
黄宝怔怔地听着,下意识地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
茶汤浑浊,映着他苍老的面容。
他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地将碗沿凑到干裂的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凉茶入喉,苦涩,微涩,还带着陶碗本身的一点土腥味。
就是这最平凡不过的味道。
但就是这味道,却让黄宝若有所思。
紧接着,一滴混浊的泪从黄宝眼角滑落,滴进茶碗里,漾开浅浅的涟漪。
“我”他声音哽咽,“我以为我早就尝不出味道了我以为什么都淡了”
“不是淡了,”苏命平静道:“是你把自己活高了,高得忘了脚下还有地,嘴里还能尝出味。”
“永生大帝是众生的仰望,可坐在这茶摊后的黄宝,才是你自己。”
“想活出第三世你就必须从找回自己开始。”
黄宝放下茶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又哭又笑:“师父我明白了,倒是您这趟路过,可真会挑时候。”
“碰巧。”苏命嘴角似乎弯了弯,极淡。
那一夜,师徒二人就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星辰升起,又看着东方既白。
没说多少话,多数时候是沉默。黄宝偶尔问起几句地府的事,苏命简单答了。
苏命问起人间这数十万年的变迁,黄宝挑几件印象深刻的事说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晨曦微露时,黄宝身上那股沉沉的暮气,悄然散去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通透的平静,仿佛一块蒙尘的古玉,被悄然拭去了一角尘埃。
“师父,”黄宝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道:“您这次来,除了点醒我这老徒弟,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苏命没有否认,目光投向极高极远的天空,仿佛穿透了人间屏障:“神域那边,最近挺热闹。”
黄宝眼神微动:“规则战不是结束了吗?”
苏命虽然抹去了人间生灵对这仙神一战的记载,可如黄宝,他自然是没管。
毕竟,后者也是大致可以参与这一切的存在。
“是结束了。”苏命轻笑:“可有些东西,可一直都在。”
“什么意思?”黄宝蹙眉:“您说神域热闹,那生命主神呢?”
“她去边域了。”苏命淡淡道:“离去前,她只留下个空壳子。有些人,就觉得机会来了。”
“所以,是仙域在进攻神域?”
苏命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明白一切的黄宝沉默片刻,摇头叹道:“贪念不止,轮回不休。那些人,纵然是成了仙,也依旧是这幅模样。”
“倒是师父,您想管这事儿?”
“我是见证者,见证的是规则战的胜负与约定履行。”苏命语气不变:“约定是仙域镇守边域,但主神替了。如今仙域毁约反噬神域,则是另一段因果。”
“而且”
他看向黄宝:“最近地府琐事颇多,我抽不开身。”
“你若是觉得有意思,神域那边,倒是有几处景致,据说在战火中别有一番韵味。”
“假如你有幸活出第三世,闲着也是闲着,或许可以去瞧瞧。”
“毕竟,你当年也是差点被仙域坑死的人。”
黄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师父,您这弯绕的我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丝丝。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的老年斑正在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淡化,皮肤下的晦暗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莹润。
“茶喝够了,风也吹透了。”黄宝深吸一口气,人间清晨略带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鲜活:“这第三世好像,是有点意思了。”
他周身并无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或法则的剧烈波动。
但苏命却能看见,他体内那原本如即将熄灭炭火的生命本源,此刻正从最深处重新燃起一点不垢不净的星火。
那源于太初之民的磅礴意志,在这星火照耀下,仿佛找到了新的归宿。
借助心境的涅槃,黄宝,终究是找到了活出第三世的道理。
“多谢师父点化。”回过神,黄宝对着苏命躬身一礼。
苏命坦然受之,而后道:“去吧,做你想做的。别忘了,你只是路过看看景。”
黄宝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是自然。徒弟我就一路人,看个热闹。”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融入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