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那双若有若无的苍白眼睛被隔绝在虚空之外。
地窖里的空气混杂着陈年旧纸张的霉味和某种干燥的魔术药剂香气,冷得扎人。
卫宫玄靠在门板上急促地喘息,视网膜里残留的灰白色噪点像是一群挥之不去的飞蚊。
这里的魔力回路由于深埋地下,加上历代远坂家主的加固,暂时还没被外面那种恐怖的“格式化”浪潮彻底覆盖。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玄侧过头,看见远坂凛正扶着一排陈旧的红木书架,她的手指由于过度用力而指节发青,将几本封皮剥落的魔术书抓得咔咔作响。
你的脸……在变淡。
凛的声音带着一种让她自己都厌恶的哭腔。
她死死盯着玄的鼻尖,仿佛只要视线挪开一厘米,眼前的男人就会像被风吹散的烟灰一样消失。
这种感觉就像是掉进了一个逻辑崩坏的恐怖游戏。
玄咬了咬牙,右手掌心在随身携带的一柄生锈刻印刀上一抹。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那股黏糊糊、带着铁锈味的触感让他由于虚化而麻木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在地板上迅速涂抹。
那是深山町那场罕见大雪的缩影,两个矮小的身影缩在破旧的纸箱里取暖。
还记得吗?
玄一边画,一边任由伤口流出的血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你那时候鼻尖冻得通红,跟我吹牛说你是远坂家的天才。
你说你见过麒麟踏火而来,它会带走没用的废柴,把你带到大洋彼岸的城堡里去当公主。
凛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她的大脑此刻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高速处理器,无数关于“卫宫玄”的文件夹正被强制投进回收站。
她拼命想抓住那个雪夜的画面,可脑海里那个小男孩的五官却像被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
别说了……别说了!
她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右手猛地抓起那把沾血的刻印刀。
在玄惊愕的目光中,这个平日里连礼装损坏都要心疼半天的傲娇大小姐,竟然面无表情地将刀尖抵在了自己光洁如玉的额头上。
噗呲。
刀刃划破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异常刺耳。
鲜血顺着她的眉骨流下,像一道凄厉的红泪,穿过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以远坂家主之名,以此身为契……记。住。你。
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手背上仅存的令咒感应到了主人的疯狂,那抹刺眼的红光竟诡异地逆流而上,顺着手臂钻进额头的伤口。
金色的魔力光芒与鲜血混合,在她的额心生生烙印出了一个扭曲的“玄”字。
那是强行修改认知、将一个名字钉死在灵魂深处的禁忌魔术。
执念即是枷锁,远坂小姐。
何必为了一个注定被人类史修正的错误,自残至此?
一个空灵、冷漠且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声音在地下室的阴影中响起。
墙壁上原本平滑的砖石开始蠕动,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凸显出来,那是被这一波抹除彻底清空的无名之辈。
他们齐声低语,声音像是一万只苍蝇在耳边共鸣:忘了吧……顺应秩序的河流,你会更轻松……
玄感觉到那些虚影伸出的灰白手臂正试图穿透他的胸膛。
他的存在感再次摇摇欲坠,指尖甚至已经看不到了。
老实待在坟里别乱插嘴。玄发出一声冷哼。
他猛地跨步上前,沾满鲜血的手掌死死按在凛额头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心脏处的英灵座发出一阵几乎要震碎肋骨的轰鸣。
那是无数英雄灵魂在感受到挑战后的狂暴回响。
在那片混沌的意识深处,一个坐在黄金王座上、单手托腮的男人缓缓睁开了赤红的眸子。
女人!这种近乎愚蠢的傲慢,本王准了!
那是吉尔伽美什残留的傲慢意志。
刹那间,一股极其暴戾、带着唯我独尊气势的金色魔力以两人为中心疯狂炸裂。
凛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失却的记忆碎片像是一场倒流的暴雨,狠狠砸回她的识海。
她看见了。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并没有什么麒麟,也没有什么救世主。
只有一个满身是血、背后隐约浮现出狰狞龙骸的少年,正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那对还没长开的肩膀,为她挡住了漫天坠落的诅咒。
凛反手扣住玄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肉里。
她脸上带着泪,嘴角却勾起一抹惨烈的笑:这次……换我为你踏火。
她额头的血色刻印在令咒的催化下,瞬间化作赤金色的复杂纹路。
原本沉寂的远坂邸地脉感应到了家主这种自毁式的召唤,整座洋馆的魔力回路在这一刻被强行点亮,形成了一个独立于世界法则之外的魔力孤岛。
周围那些灰白的虚影发出尖锐的惨叫,被金光撕得粉碎。
玄逐渐虚化的身体重新变得厚实,那一股被世界排挤的失重感终于消失了。
他站稳脚步,感受着脚下冰冷坚硬的石板。
虽然这种稳固只是局部的、暂时的,但至少他在这个必死的局里,硬生生抠出了一个支点。
玄看着凛那张因为脱力而惨白、却依然固执盯着他的脸,心里某种柔软的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活下来了。但外面的世界,恐怕已经彻底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叠干硬的东西。
那是老周留下的东西,虽然老周的存在大概率已经被抹除得干干净净,但这叠浸透了某种特殊魔力残渣的骨灰,似乎还没完全失效。
既然时钟塔那帮老家伙想玩,那就陪他们玩到底。
玄转过头,目光望向地下室那扇通往外界的小窗。
在那片扭曲的灰雾边缘,一缕极细的烟气正缓缓飘向远方,那个方向……是冬木市废弃已久的河岸小屋。
那是他最后的备选方案,也是揭开这一切荒诞因果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