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
视野里只剩下这种扭曲空气的、近乎透明的白色。
卫宫玄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肉正在这种高温下迅速结晶化,那不是被焚毁的剧痛,而是一种更恐怖的、被“同化”的虚无感。
他的意识在飞速沉入名为“心之英灵座”的深渊。
在这片虚无的意识空间里,无数曾经吞噬过的英雄残响像苍蝇一样嗡鸣。
有的在咏唱赞美诗,有的在咆哮着杀戮,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只无形的大手,试图把他那个名为“卫宫玄”的灵魂备份彻底抹除,再格式化成一个名为“神”或“兽”的新程序。
孩子,别挣扎了。
一个穿着红裙的虚影在他识海中缓缓浮现。
艾莉西亚,这个龙骸意志的化身,正用一种近乎慈母的温柔轻抚着他的脸颊。
她的手冷得出奇,像是在平息他灵魂中最后一点名为“人性”的火苗。
成为beast吧。
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令人沉醉的磁性,这是你这种容器唯一的归宿。
不用再去想那些复杂的账单、不用再去面对那些傲慢的魔术师,更不用再去奢求那点可怜的、随时会断裂的羁绊。
孤独是强者的桂冠,而神,不需要家。
卫宫玄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在变得迟钝。
是啊,挺累的。
当个废柴的时候被嘲笑,觉醒了之后被狩猎。
如果这时候顺应这种本能,把这具身体献祭给神性,他就能瞬间抹平眼前这三个不可一世的英灵,甚至让远方的吉尔伽特也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只要点点头,他就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卫宫玄模糊的意识里掠过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画面。
那是冬木市某个破旧公寓里,油烟机坏掉时发出的刺耳嘎吱声;是那个傲娇的女人一边骂他笨,一边把他煮得一塌糊涂的糊粥塞进嘴里的表情;是那些为了几张折扣券在超市抢购的午后。
这些玩意儿在“神性”面前卑微得像尘埃,却在此时像一根根倒刺,扎得他心口生疼。
如果宿命就是非得变个没感情的冰块去坐那座破位子老子宁可去喝那锅糊粥。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冷笑,让艾莉西亚温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皲裂。
与此同时,原本死寂的晶焰巨茧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玄感觉到了一股外力。
那不是魔术师那种精准得像手术刀一样的魔力打击,而是一种极其莽撞、甚至带着点绝望的温热。
咚。咚。咚。
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墙壁在敲门。
紧接着,他的感官里闯入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是远坂家特有的冷香,混合着某种皮肤被灼烧的焦臭味。
他猛地睁开“眼”,或者说,他在意识深处感知到了那个闯入者。
是那个笨蛋。
远坂凛。
她正赤着脚走在能瞬间熔化钢铁的晶焰中心,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带血的焦痕。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枚蓝宝石碎片,那是他们当年在老宅里翻出的、记录着他们童年唯一合影的垃圾。
卫宫玄。
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结晶壁,不再是平日里那种颐指气使的命令,而带着一种快要碎掉的颤音。
滚回来!我以远坂家家主的名义不,我以我自己的名义
那股魔力像洪水一样涌了进来,不是为了束缚他,而是为了托住他即将坠入深渊的意识。
卫宫玄,我不要什么神,也不想要什么统治世界的王。
我只要那个连魔术回路都点不亮的笨蛋养子,我只要那个会一边吐槽我乱花钱一边默默洗碗的卫宫玄!
一滴温热的液体,诡异地穿透了这足以焚尽万物的晶焰,啪嗒一声,滴落在了卫宫玄那颗正在疯狂神化的“原初之核”上。
那是泪。
极寒与极热在这一瞬间交汇。
原本在玄体内咆哮的龙骸意志竟然在这滴眼泪面前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断层。
那是逻辑无法解释的现象,却真实地发生在因果律的底层。
玄胸口那枚由凛之血凝成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白光。
他那双已经快要被神性彻底染金的竖瞳里,万古星河的异象开始急速倒退,最后缩小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满脸是血的倒影。
那是凛。
真吵啊,远坂。
卫宫玄在意识深处低语了一句。
这种“人味儿”十足的吐槽,瞬间成了压垮神性神坛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抹虚无中的人性红光。
轰——!
那枚高达百米的巨型晶体茧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发生剧烈的爆炸,反而像是一朵在黑夜中静静盛开的昙花,无数透明的碎片在空气中化作点点微荧,缓缓凋落。
漫天晶莹的碎片中,卫宫玄赤脚踩在废墟之上。
他的身形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但背后那对巨大的晶焰龙翼已经变得半透明,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如同星轨般有节奏跳动的因果线。
那双金瞳不再暴虐寒冷,反而像极了冬木市初升的晨曦,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温润。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远坂凛正跪在地上,裹手的布带已经被烧成了灰,手掌血肉模糊。
她呆呆地看着他,像是还没从那场噩梦中醒过来。
卫宫玄叹了口气,脚尖轻轻一点,身形便突兀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他的动作不再像野兽那样充满了爆发力,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圆润与自然。
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却清晰地落入了凛的耳中。
他伸出那只布满银色纹路的手,轻轻拭去了她脸颊上的血迹与泪痕。
动作笨拙,就像他当年第一次在远坂家厨房学着煎鸡蛋一样。
走吧。
他顺势将这个已经脱力的女人横抱起来,那种熟悉的体温让他胸口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彻底落回了实处。
这次换我抱你回家。
不远处,骑士王saber缓缓收起了手中的圣剑。
她看着那个沐浴在晨光中的身影,那种足以威胁人类史的“兽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也无法理解的、更高位阶的平和。
或许,这就是那个魔术师说过的名为‘羁绊’的奇迹?
她轻声呢喃。
红色的弓兵从高楼上跳下,身形闪烁了一下便消失在阴影中。
长枪手则是切了一声,扛起魔枪,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街道尽头。
危机似乎解除了。
卫宫玄抱着凛,踩着满地的瓦砾和已经熄灭的余焰,缓缓走向那条通往市区的柏油路。
阳光斜斜地照在两人身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然而,当他走出废墟,踏入那个本该熟悉且喧闹的街区时,一种异样的违和感却像潮水一样涌上他的心头。
路边几个提着菜篮的老婆婆正低声聊着物价,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打闹着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没人尖叫。
没人惊慌。
甚至没人往他怀里这个满身鲜血的女人身上多看一眼。
他们的目光穿透了卫宫玄,就像在看一团并不存在的空气,或者一段没有被载入显示的空白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