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漂流瓶抵达这个世界的同一时间，林序再一次进入了手环世界。
而不出他所料的是，这时候的虚空里，已经出现了一条新路。
那条星尘之路向着未知的世界延伸，当他伸手触碰时，自己那并不存在的、
虚幻的身体也立刻顺着那条路径开始移动。
仅仅是一瞬间，他便已经到达了那个世界的上空。
但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这个世界似乎跟以往他见过的世界，都有些不一样。
在他的面前飘着一团一团的迷雾一般的信息云，当他尝试调整自己的位置、
调整自己的视角去看清那些信息云到底是由什么组成的时候，却又只能看到暗淡的、毫无生气的银灰色。
这些银灰色的信息云屏蔽在世界上空，仿佛一片片游离不定的牛皮癣。
这让林序本能地感到不安————没有任何一个世界是这样的。
即使是已经被高维信道穿透得千疮百孔的世界，从高维视角看去，那些信息集仍旧透露着一种精致的、纯洁的美感。
而如果这种精致的、纯洁的美感已经被打破
那大概率，这个世界，也不会那么地温和。
要不要去？
林序略微有些尤豫。
他可以选择直接返回命运石主世界，等到舰队准备完毕之后，再直接带领舰队跃迁过去。
这样显然更安全————当然，是对他个人来说更安全。
如果新的世界出现任何无法处理的突发情况，那么损失的就将会是一整支支持舰队。
相比之下，自己首先前往探路，反倒是一种风险隔离措施。
只是短暂思考了几秒，林序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在银灰色的迷雾中穿行，努力去查找可用的高维信道。
那些信道实际上并没有被“封闭”，只是被遮盖。
迷雾拨开之后，他终于算是看到了熟悉的世界。
———不过，在这些信道中，他并没有象之前一样，幸运地找到任何一个可以确定时间的信道。
于是他也只能赌一把，选一个环境相对稳定的信道进入。
与进入手环世界时如出一辙的眩晕感袭来，他的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再次睁眼时，他已经身处在新世界中。
稍稍停顿，脑中的眩晕消散。
林序环顾四周，想要找到一个熟悉的参照物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
很快他便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某座大型城市的边缘，但这座城市似乎有点死气沉沉。
不，说死气沉沉显然是不对的。
虽然城市的空气中似乎笼罩着一种淡淡的、银灰色的雾霾，但总体来说，这座城市是活的。
远处的道路上，大量闪着光的载具正在移动，低空复合立交网络中也有密集的飞行器正在急速掠过。
工业的脉搏正在强劲地跳动，仅仅是这一眼，林序便可以确定，这是一座高度发达的工业化城市。
而发达的工业化，则往往代表发达的工业化、发达的文明。
可问题是
这座城市，是不是太没有人味了？
“人味”。
这是一个相当模糊的概念。
林序一开始并没有找到这种“直觉”的依据，只是本能地感到不适。
但当他再次纵览整个城市的夜景时，他便发现了异常的来源。
灯光。
整座城市可以说是灯火通明，可所有的灯光，都是来自它密集的交通网络。
而那些本应该是居住着大量人口的住宅建筑内，却反而没有了灯光。
一瞬间，一个熟悉的名词跳到了林序的脑子里。
黑灯工厂。
所以这整座城市，都是一个巨大的黑灯工厂？
寒意顺着林序的后背攀援而上，他想起了迷茫时代世界遭遇的人工智能危机。
如果按照那样的危机继续延续下去，搞不好，那里的世界，就会变成大型黑灯工厂。
这么说的话
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一个“后人工智能时代”的世界？
林序眉头紧皱，他低头看向脚下，一条并不算宽敞的步道，正连接着自己所在的平台与下方通往城市外围的道路。
无论如何，得先进去看一看。
他抬脚沿着步道一路向下，转过两个弯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所站的平台，大概率是一个已经被废弃的“停机坪”。
或者说，这是一个低空转运中心。
步道也并不是步道，而是经过精心设计、为地面转运机械设计的快速信道。
信道两边散落着许多残破的包装容器，间或可以见到已经被废弃、或是因故障暂时被集中放置待检修的履带式机器人。
这种类型的机器人，林序在高维溢流项目场地里见过很多，虽然外形有少许差别，但结构总是大差不差。
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就是一个后ai时代、后智械时代的世界，并且，这里的智能机械似乎已经进行了一轮革新升级，淘汰了一部分落后产能了。
那现在的时间是哪一年？
林序越发迫切地想要搞清楚状况，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沿着信道一路下降，周围的灯光彻底消失。
但隐约间，林序注意到，远处有灯火在闪铄。
而且，那并不是来自交通网络的那种“冰冷”的灯光，而是他熟悉的、来自人类聚居地的灯火。
灯光的规模不大，远远看去，也就是一个村庄的规模。
甚至说得夸张一点，相比起身后城市的灯火，前方的灯火甚至就象一片缥缈的鬼火。
但当林序越走越近时，他却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温暖。
那时来自本能的、对同类的亲近。
此时的林序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如果有突发事件，能够倚仗的也只有这一具血肉之躯。
但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真的逃不掉，就当自己是来收集信息的。
正好，他也可以验证，自己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归到命运石主世界。
想到这里，林序的脚步再次加快。
那片灯火已经近在眼前，周围人类居住的痕迹也越来越明显。
他甚至看到了明显的、带有商业化气息的街道，只不过似乎这条街已经被荒废多时了。
这里的人
是搬走了，还是不在了？
略有些阴森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而也就在同时，林序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后方似乎传来了模糊的脚步声。
他瞬间停下脚步，没有任何尤豫地向侧面撤出一步，随后猛地回头。
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出现。
他看到的，只有一个满脸茫然的中年男子，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浑身已经把“警剔戒备”几个字写满了的自己。
“不是，哥们，你这是
”
林序微微皱眉，视线快速扫过对方全身。
打扮很普通，可以说，跟自己认知中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寻常风格的服装，寻常风格的发型，寻常的体型。
如果不是他背后仍然可以看到的那座巨型城市，林序甚至会认为，他就是来自命运石主世界的一个普通人，而非“后ai时代的原住民”。
可恰恰也是这一点，让林序觉得，这个人跟这个时代，有些格格不入。
“你是谁？”
林序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在这干什么？”
“啊？我？”
男人似乎被林序这个问题问傻了，顿了两秒才回答道：“我刚去厂区算力中心做完热更新，下班要回家啊，我还能干嘛？”
算力中心，热更新？
林序瞬间理解了他的工作内容，但却不能理解，他的工作是怎么跟这个世界适配的。
一个由完全由ai管理的世界，需要“人工”去做热更新？
还是说，眼前的人其实不是人，而是机器？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序狐疑的眼神，男人主动靠近了一步，站到了路灯下，随即摊手说道：“哥们，我真没恶意。”
“你是不是看新闻吓傻了？你放心，低熵铅中毒不常见，没那么多无差别攻击的疯子。”
“起码我不是———我就住前面，你要不放心，我先走了，你自己待着吧。”
低熵铅中毒？
男人又提到了一个关键词，林序略微沉吟片刻，稍稍抬手，让开了道路。
两人几乎是擦肩而过，等男人走出两步后，林序略微加快脚步赶上了他。
随后，他直截了当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男人的脚步瞬间一顿。
他受惊一般猛地向前窜出一步，跟林序拉开安全距离之后，才回头说道：“哥们，你离我远点！”
“你不会是中毒了吧？你家里人呢？”
家里人
看来，这还是一个社会关系相当稳定的世界，跟自己预想中的那种反乌托邦式社会完全不同。
可那就奇了怪了。
这社会形态
怎么跟生产力结构完全不符的？？
林序没有再多浪费时间，他抬手示意男人冷静，随后开口道：“开门见山。”
“你们已经发现了低熵材料，并且已经开始大规模制造、向外输送低熵材料，那就意味着，你们显然知道高维信道的存在。”
“而我就来自高维信道。”
“准确地说，我来自高维信道连接的另一个世界。”
“我是一个探路者，在时机成熟后，我们会派出舰队，对这个世界进行支持。”
“但首先，我需要先确定目前所在的时间平面、以及这个世界的状态。”
“所以
”
“不是，哥们？！”
对面的男人连连摆手，打断了林序。
“你是真的有点神志不清了————你肯定是中毒了。”
“什么高维信道，什么另一个世界
”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这种幻觉？？”
“你需要帮助吗？我现在可以帮你报警，要不然
”
幻觉？？
林序愕然瞪大了眼睛。
一个发现了低熵材料的世界，居然认为高维信道是“幻觉”。
那他们送出的“漂流瓶”是怎么回事？？
“你等等。”
林序再一次打断了男人。
随后，他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你不知道高维信道？？”
“我
”
男人眨了眨眼，象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回答道：“你说的应该是溢流区，对吧？”
溢流区？
总算是有一个共同概念了。
林序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确认道：“你说的溢流区，是不是一个引力失控区，带有时间晶体特性，同时存在密集的、不可解释的概率云的物理定义？”
“没错！”
男人连连点头，看向林序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
“你知道这些，但是你把溢流区叫做高维信道”
”
“你到底是
出什么事了？”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
林序重重吐出一口气，随后说道：“我恐怕没办法跟你解释这个问题了。”
“你只是个负责人工智能系统的工程师，对吧？”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世界，是由ai主导的，还是由人类主导的？”
“当然是人类！”
男人回答得毫不尤豫。
“哪有人会蠢到让ai控制人类？？”
，还是有的。”
林序咳嗽一声，继续问道：“你们怎么做到的？”
“分布式ai。”
男人回答道：“就是把一个强大的ai拆分成无数个
”
“蘑菇架构。”
林序第三次打断男人，而男人的神情则是越发惊异。
“准确地说是菌群架构，但都没差。”
“不过你怎么会搞出这么多奇怪的名字？”
“你之前到底生活在哪里？”
”
我已经说了，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林序摇头道：“我没打算向你证明这一点，这不需要证明。”
“舰队到达后，他们会为我证明这一切。”
“但现在我们得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话音落下，男人立即尤豫起来。
从他仍然警剔的姿态，林序明显能看出，他仍然并不相信自己。
于是，林序从善如流地说道：“没关系，如果你担心我会对你造成安全威胁，你可以现在报警。”
“正好，这也是我想要的。”
“我需要跟更高层级的人员沟通，我需要获取更多的保密信息。”
“你提供不了这些信息，所以
”
“保密信息？”
男人张大了嘴巴。
“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
“相信一个疯子？”
林序缓缓摇头。
他语气沉稳地回答道：“首先，我不是疯子。”
“其次，只是你不愿意相信我罢了，但掌握更高级别信息的人
”
“一定会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