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那个百姓饭馆么?”
曾剃头安坐于黄顶大轿之中,他微微掀开轿帘,看到那不大的一间二层楼铺面的饭馆正门前,有个身材魁悟的男人,冲着他所处的仪仗队伍挥手,眼角顿时跳了跳:“真是猖狂至极!
“竞在老夫的仪仗面前耀武扬威!
“是老夫离开京城太久了,令这些牛鬼蛇神都长出来,要翻天了…
“张大统领携五飨政府坐镇京师,却还能令此间群魔乱舞”
几乎是一瞬间,曾剃头便起了杀心,但他想到大眼儿向自己传回来的话,最终还是侧过头去,目不斜视,只当那座分外扎眼的饭馆是不存在了。
轿子外头,跟着响起了管家的声音:“这处百姓饭馆,在极短时间内,便在京师站稳来了脚跟,发展起了很大的势力。”
“不就是凭着几餐免费的饭菜,笼络些愚民么?”曾剃头不屑地一笑,跟着道,“这样愚民,被我剐杀了的,成百上千,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何须忌惮?”
轿子外的管家顿了顿,才开声道:“老爷,情况确和您猜的差不多。
“这间百姓饭馆,凭着几餐免费的餐饭,笼络来不少愚民,为它张目。
“可若仅仅只是如此,倒也罢了。
“更关键的是,这间饭馆的主人手里,不只有粮食,也有刀枪一一百姓饭馆原是那个周昌创立,自他远赴东北以后,馆子由其内子白秀娥管理,这位白老板,已然是如今百姓饭馆的真正主人。
“她也修炼有和那个周昌类似的“五色拼图法门’。”
“五色拼图法门”听到管家这番话,曾剃头定了定神,令管家继续往下说。
那管家跟着道:“据五飨政府而今的研究,他们将周昌这一脉传承下来的五色拼图法门,分作两种,第一种便是周昌和这位白老板一般的,乃是独具一格,各有千秋。
“周昌的五色拼图,以日月星辰为载体,五色心光复盖之地,鬼神难近,飨气皆消。
“而他的内子白秀娥的五色拼图,却与周昌截然不同。
“五飨政府称白秀娥这般五色拼图作“五色神光障’,她的五色拼图,乃是化作一张大网,交联内外,在这网罗之中,同样是鬼神难近,飨气皆消,而这五色神光障,变化更多,有时一根丝线飘逸,捆住一头想魔,却也不在话下,可以说周昌那般五色星光,强横霸道,完全是以自我为中心,强演了一方宇宙。“白秀娥的五色拼图,则是诡变多端,化用万千,更叫人防不胜防。
“在这之前,五飨政府已经秘密组织了一批人马,对这没有周昌坐镇的百姓饭馆,进行过一回围剿,其中不乏毁六腑层次的诡仙高手,皇飨神灵都秘密潜进来好几尊一一但不论聚集来的人马如何强横,均在那白秀娥的五色神光障下尽数落败,其中几尊皇飨神灵,连同那位诡仙高手,都被白秀娥以一根丝线,串了起来,洞穿了五脏六腑,禁锢了皇飨神位,就挂在这饭馆门前当幌子。
“直至那尸身风干了,店里的伙计才将尸体撤下去!
“时人都说,这位白老板,看似柔弱温和,实则手段恐怖凶厉,直逼厉鬼!
“甚至有传言说她就是鬼穿了身人皮
“周昌与白秀娥的五色拼图,自是独具一格,各有千秋。
“在二人之外,其馀人的五色拼图,便全是依附着周昌和白秀娥的五色拼图演化而来,虽然不如这二人那样厉害,但胜在起步颇快,一旦得了手段,立刻便具备了几分战力一一五飨政府里,也派过来不少卧底,只要在饭馆里为其他人分忧解难,多行善事,便有得授拼图的机会。
“先前的人都是选的周昌五色拼图演化下的手段,自白秀娥也炼成这般能为之后,人们便只能选白秀娥的“五色神光障’了,那些卧底,学了周、白两人的手段,本来是要带回五飨政府好好研究的,但研究来研究去,五飨政府不曾研究出个什么结果,反而是那些卧底,个个都转投百姓饭馆去了,再不回来了”管家这一番言语,听得曾剃头深深皱眉,眼中隐有忧虑。
他再侧目看向已经被仪仗队伍远远抛在后头的百姓饭馆,馆子二楼某扇窗子里,似乎有一个女子临窗而坐,但他惊鸿一瞥之下,那女子似又化作繁乱丝线,消散无踪了。
百姓饭馆这样把人手组织起来,教授他们种种手段,令围拢在饭馆四下的人愈来愈多的情形,总让曾剃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方这般举动,有些象是太平道的那些人,又和义和团那些愚民互助类似,甚至和南方革命党人的组织也有部分相同但遑论是何样组织,总是有一个首脑。
百姓饭馆这道势力的首脑,似乎该是周昌、白秀娥两人。
可纵是此二人倾刻就死,他们留下来的这些手段,依着百姓饭馆发散出去的这些组织架构,难道会消散?只死了明面上的首脑,反而更方便令真正的百姓饭馆隐藏在幕后,群龙无首一一那可就真是群龙无首,天下大吉了!
曾剃头霎时间心头微寒。
这个不起眼的饭馆,在短时间内,怕是要长成这方天下的腹心之患!
“百姓饭馆里头,今时已有些人得了资助,往各地去开设同样的“百姓饭馆’去了”这时候,轿子外管家几句无心的言语,却叫曾剃头如堕冰窟!
若是天下间处处皆是这样饭馆,那他这样的圣人,又哪还会有立足之地?
这股潮流一旦汇集起来,必然要掀翻今时勉强维系的局面!
“这样饭馆,每日聚集的食客必然为数众多,饭馆免费给予众人餐食,但这饭馆的资金,又从何而来?”曾剃头又问,“纵是那些富可敌国的豪族,也禁不起这样消耗罢?”
“老爷说的是。”管家笑道,“这饭馆的东主纵然富可敌国,确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但若这股资金本也不是出自他手,乃聚敛来众多各方富可敌国的豪族的财富,自然也就源源不断,可以随时花用,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是那些南方豪族,资助了这个饭馆?”曾剃头眯着眼睛问。
管家道:“而今确实有不少人在为这间饭馆提供资金,但这饭馆消耗来的资金,最大头实是偷来的、抢来的、搬来的。
“紫禁城内府连日失窃,五飨政府公库财货频频流失,各个雄踞一方的议员、将军家中总有财产不明原因消失如此种种,皆与这个饭馆有关。
“它就是拿着富人的钱,去救济穷人,自己在中间来回倒换手。”
“杀富济贫?”曾剃头咬牙切齿,他深恨有人做这种杀富济贫的事情,“它要均贫富,等贵贱?莫非五飨政府内,无人去斩断它伸过来的那只脏手?”
“京城里,富人太多了。
“它那只手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摸走了钱财,也不好抓住,更也斩不断”管家低声说道。曾剃头深深沉默下去。
他此次前往京城,乃是与张熏商议,前往东北救援嫡子之事。
但而今看来,在此以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须与张熏细细商议才是。
“百姓饭馆?”
五飨政府之内。
张熏坐在做工考究的沙发上,接过侍者递来的雪茄,听到那穿着一身清朝官服,与眼下环境格格不入的“曾圣人’的一番言语之后,他神色错愕,片刻之后,便皱紧了眉头,叹息道:“曾老,而今这个百姓饭馆,确已是五飨政府腹心之患,如不能将之荡除,五飨政府上下必然寝食难安。
“但是,这座饭馆,而今又牵涉太多,皇清六位先皇,俱因那个周昌,而与这间饭馆生出了纠葛。“其实曾老不须出手,凭借在下的能力,亦能将这座饭馆铲除,但它连着六位先皇“起死回生’的机会,铲除它容易,可要在下做这忤逆先皇的事情,又何其难?”
“六位先皇帝,怎么会与周昌,与这间饭馆产生牵扯?”
曾剃头闻声更是眉心拧紧,他久不在京城,纵然每日都有人为他送来此间的消息,但人力有穷尽,他的心思全扑“聚四象’之境的修行上,早已对外界风云变幻失去了敏锐的感知。
尤其是孕育满清六酋再生之机的天母,被周昌镇压的事情,乃是皇室秘辛,张熏非是到了今下这样紧急时刻,也绝不可能拿出来告知于曾剃头,对方对此并不了解,确属正常。
张熏摇了摇头,才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曾剃头。
曾剃头听过之后,目光微动。
他倒不会再责问对方,为何当时没将这样大事及时告知于他?
曾氏因保皇而兴,成今时满清八旗人人称颂的圣人,但他今时地位极高,势力庞大,又兼清末帝逊位的时期,他的声望和势力早已超过了这些满清遗老,双方虽然仍在一道旗帜之下,实际已经貌合神离,这种时候,六位先皇帝对他防备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把这种干系到它们自身命门的事情,告知于他?“如此,倒确是不能对百姓饭馆轻易动手了。”曾剃头叹息了一声,随后说道,“但亦不应对它放任自流,任凭它这样发展下去。
“老夫亦有多个办法,可以阻截这饭馆继续发展壮大,遏制贼势,以待未来,将之铲除干净。”张熏闻声,却还是摇头。
他神色淡淡,道:“今时皇清上下,俱已有退守关外,经营祖地之心。
“六位先皇帝,更是降下了道道旨意,已经有不少八旗子弟,动身远赴关外,为皇上前驱。“这片地方,反正也不是我们的,丢了也不可惜,既然如此,何必为其他事情虚耗力量?由着他们去吧曾剃头顿时哑口无言。
类似行径,便是他自己都做过不少。
今下也不好说皇清上下一意退守关外的计划,是对是错。
“在下今时邀请曾老前来,便是为的这皇清复国大计,六位先皇帝,连同今上,皆有意经营关外祖地,成立“满洲国’,待到满洲国兵强马壮之时,再图谋天下各地,进取四方。”张熏这时扬声说道,“我等上下俱是认为,此事大有可为,只是如今遇到了稍许阻力。
“是以请动曾老,与我联手,消除阻力,推进皇清复国大业!”
“稍许阻力?”曾剃头目光微动,背靠在沙发上,哑着嗓子说道,“关外之地,虽说是皇清祖地,但今时有各地生民“闯关东’,前往关外经营,彼处已非仅有关外八旗镇守,不准汉人涉足的状态若是皇清上下一意回归祖地,只怕在这祖地里,便会遇到绝大阻力吧?
“尤其是关外八旗子弟,不曾受过满清什么恩惠,反倒因着为祖宗守关这样的祖例,而终生不能入关,民生疲敝,生活困苦,又兼没有耕地技术,总是过不好日子的,也是关内人跑去关外,带来了耕作之法,才使民众渐渐得以生息。
“这样来看,他们会愿意皇清复归“祖地’?”
曾剃头与张熏说话,却不必遮掩什么。
他指出事实,也叫张熏表情讪讪。
而他其实还是收敛着说了。
毕竟所谓皇清祖地,在关外而言,也仅有那么一小块地方。
在皇清以前,那块地方还是别人家的祖地,被逃难来的皇清祖先占了之后,才被说成了他们自家的祖地。
张熏重整神色,微微一笑,向曾剃头说道:“曾老可知“天照’?
“天照治下,亦有不少鬼民。
“皇上的想法,便是引鬼杀人,杀尽了那些不心向满洲国的人,留下来的,自然人人称颂满洲之国,以其为祖国一如此,岂不正能将关外之地,经营成铁桶江山?
“那些鬼民,同样可为皇上所用。
“他愿接引鬼血,成为天照正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