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劫灰烬在虚空中弥荡,形成笼罩天地的大雾。
深雾当中,先前李飞走过的道路丶见过的村居建筑,都似乎与他距离极其遥远。
整片天地象是都在这雾气里发生了变改。
李飞遍体生寒,他慢慢转动着脖颈,看向身后雾气里都只剩轮廓的木刻愣房屋,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回屋子里,那里才是他认知中最安全的所在。
然而,他才要挪动脚步,周昌的声音便直接响在了他的思维间:“往前走。
“报酬你都拿到手里了,今下还想抵赖吗?
“听我的话,往前走就是,不会有问题。”
听到周昌的声音,李飞心中的恐惧顿时消散了许多,他仍是战战兢兢的,但总算不至于到浑身僵硬,关节都不敢打弯的程度了,他嗫嚅着嘴唇,想询问周昌在哪里。
然而,不等他话说出口,周昌就好似已经明晰了他的想法一样,在他思维里再次投下声音:“我便在你身后,放心走吧,要是出了事情,我不会坐视不理。”
有他这一句话,李飞更觉心安。
他终于挪动步子,在深雾里跌跌撞撞地走着。
依着他自己的感觉,走出大约百多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血腥味一下子变得极其浓重。
周昌令他循着血腥味往前走,又未走出几步,他就看到了一地的鲜血一浸黑泥土的血泊中,一块块残肢断体从血泊中一路延伸到了雾气的更深处,那些分明属于人的残肢断体,吓得李飞脸色一白,险些没昏过去!
他头皮发麻,思维也跟着混乱。
哪怕是周昌凭着身本念”直接招呼他继续朝前走,他也浑似听不见了,他倒也未转身逃走,只是闭着眼睛,僵着身子,哆哆嗦嗦地急喘着气儿,这时候他是连逃跑的气力都丧失了。
“啧————”
周昌咂了咂嘴,也未再勉强李飞。
这个李飞先前能主动挺身而出,跟着他同出门来探索迷雾中的世界,还叫他以为这人或许能有稍些象是顺子那样的胆魄,结果对方说到底资质平庸,只是在寻常人里稍有些胆子而已,莫说是和顺子,就是和刚子那样的,也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他就此接管了李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由着李飞的神思从混乱中慢慢恢复。
——却见僵在原地,浑身大战的李飞,一双招子忽然间亮得吓人,紧跟着,他脸上的骇恐之色如潮水般褪去,迈开大步,沿着地上的血痕,一路朝前而去。
这些血痕,铺陈在荒村的道路之上。
村路两边本该有许多村居建筑,此时那些建筑却全不见了影迹,哪怕是有雾气笼罩,依照常理,也该能见得一二建筑轮廓才对,可眼下周昌却是什么也未看到。
坏劫笼罩之下,这片地域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诡变。
地上散落的残尸愈来愈多。
这些尸块,俱由先前那列鬼火车的头颅喷吐而出。
尸块多为躯干丶内脏,周昌一直往前走了又有百多步,才终于看到一颗勉强能辨认形貌的头颅,他将那颗连着一些脊骨的头颅从血泊中拎出来,这时候,李飞的神智也恢复了过来,见着自己”就这么拎起了一颗恐怖至极的死人头,其险些又被吓昏过去。
但在周昌的操纵之下,他强行睁着眼睛,和周昌共享着视觉,更得被迫接受这视觉的冲击,听着周昌对自己发出问询:“这个头,你认识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李飞半张脸哭丧着,半张脸却没有任何表情,象是患了面瘫症一样,只顾连连摇头,哪里会去辨认他手里捧着的这颗死人头,究竟是不是他熟悉的人?
“好好看看!
“认不认识!”周昌嗬斥了一声,逼得李飞压下心头惊恐,将那人头的面容辨认了一番。
李飞有些尤豫,道:“好象有点儿眼熟————
“这颗头————这个人丶好丶好象是当时被火车吃掉的那些人里的一个————
“好象他当时就站在我旁边不远,那个火车一过来,他就不见了————
“脸被咬得太烂了,我有点儿看不清————”
“恩。”周昌放下头颅,起身继续往前走,“那就找找看,这里还有没有人头,找到了你再仔细看看。”
“还要看?!”李飞徨恐不已,但他此时完全反抗不了周昌的意志,只能听之任之。
周昌操从着李飞的身体,又往前走了一段,这次他未走出多远,就看到了两个剩下完整上半身的尸体,他自己一面辨认着,一面综合李飞的意见,如此终于确定一一方才他从袁冰云的心识里看见,那列鬼火车的火车头”,喷吐出来的大量尸块,很可能是先前被鬼火车吞掉的那些被迫落车的乘客!
“雾越来越重,越来越黑了————
“我觉得这地儿变得更邪性了,咱们既然都查出来这些死人,都是那个鬼火车吃进去又吐出来的————不如就回了吧?”李飞小心翼翼地向周昌发出建议。
“只查出来这点儿线索,够干什么的?
“就这么回去,待会儿还得出来,索性走到头,在这里雾气逛一圈再回去。”周昌如是回应道。
李飞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这坏劫笼罩的环境中,对于危险的感知,比周昌倒要强了许多,他今下心中已生出极强烈的预感,只要继续往前走,肯定会遇到危险。
但周昌坚持,他就没了办法,只是道:“那你得保住我的命啊,我不想就这么死了————”
“放心。”
周昌的回复还是那么让他没有安全感。
他低着头去,由着周昌操纵他的身躯朝前走。
忽然,他此时又象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看向雾气笼罩下的半空—一他瞳孔蓦地紧缩,五官因为极端的惊恐而扭曲到了一起,头发根根竖立!
李飞颤斗着伸出手,指向半空,哆嗦着道:“那个山门——那个山门——又出来了!
“鬼火车,又要来了!”
在李飞的惊叫声中,周昌借着李飞的视野,也赫然看到,远处半空之中,那道猩红色尤如血浆染就的鸟居,此刻诡异地耸立着,它的两根立柱深扎入雾气之内,不知落在何处,鸟居寂静站立,仿佛一张血盆大口,要将踏足这片鬼墟的所有人鬼神,尽数吞吃干净!
“追!”
周昌看到”那道鸟居的刹那,反应则与李飞截然不同。
他朝着雾气里的鸟居拔步狂奔!
鸟居成为了深雾中的一个道标,伴随着周昌拔步追奔那道鸟居,雾气笼罩下的这一整个世界,都生出了变化一原本被雾气遮盖住丶似乎已经消无痕迹的村居建筑,此刻纷纷在周昌两侧重新耸起,那些极端破损丶已经腐朽不堪的房屋,象是经历了一场时光回溯,正在重新变回它们原本的模样。
它们尚且还牢固丶可供人居住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一股寒意骤自周昌附身的李飞背后浮现!
周昌猛然转身,身后空空如也。
那股阴冷刺骨的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又再次在他身后浮现!
他试着往远离鸟居的方向退走,村路两边那些经历了时光回溯的建筑,此时又纷纷崩塌,远去,消失在雾气当中,在李飞背后浮掠而起的寒气,也随之消无。
“不能往山门那边走啊,会死的!”李飞惊恐地道。
当下这般情形,再愚钝的人都能将背后涌起的寒意,与追逐雾气中的鸟居这两件事结合起来。
“是。”
周昌赞同了李飞的说法,但他随后就道:“不过眼下从这里退走,就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到这座鸟居了,鬼不想让你往那边走,所以会让你产生接近鸟居就会死的恐惧感。
“但我要教你一点——愈是鬼不让你做的事情,愈是正确的事。
“你跟鬼反着来才是对的!”
说着话,他强迫着李飞,再度转回身去,追逐雾气里的鸟居!
从深雾中隐去的房屋建筑,就好象变戏法一样,又开始在村路两侧重建,恢复到旧时牢固且完整的状态。
李飞满面泪水,也只能身不由己地往前奔跑。
很快,那股寒意再度侵袭而来。
他满面的涕泪,此刻也好似被时光回溯了,一下子从他面孔上抹去,他的面容逐渐变得清秀,好似在追逐鸟居的过程中,返老还童一但是,他的身体机能此刻却在猛烈地衰弱着,哪怕身上弥散起类似坏劫灰烬般的惨灰宙光,都难以隔绝住某种无形无质,无法感知的力量,加速他自身的衰弱!
“嗡!”
危急关头,周昌依附在李飞身上的神魄身本念”上,也开始缭绕层层斑烂的宙光。
那一轮轮宙光围绕着李飞的身躯,向外铺散。
宙光冲击着四下萦绕的坏劫灰烬,坏劫灰在层层宙光轮中侵蚀出一个个蚁穴般的微孔,但它自身也总算被这宙光暂且阻隔住了,侵染李飞肉身的进度变得极端缓慢,此刻甚至停滞不前!
并且,在宙光晕染之下,有些丝与坏劫灰烬交融着的丶血丝状纹络,也完全显现出来。
这丛丛血丝状纹络,遍及层层宙光!
正是这种纹络,导致了李飞身体机能极速下降,自身出现返老还童”的迹象!
此刻,它也被宙光一时凝滞!
那种血丝状纹络,嵌入宙光之内,它凭着坏劫灰的性质,得以驻留于宙光当中,哪怕依着宙光压制鬼神力量的特性,一时间竟也无法将这种纹络清除出李飞的躯体。
而且,这丛丛纹路,竟好似是由李飞身体内自行生长出来的一样,只是坏劫的环境,加重了这种纹络的蔓延,它介乎于自然与非自然的力量之间,也就导致宙光对它的压制并不那么明显!
“这是此间坏劫当中,致使人鬼神“天人五衰”的根源么?”
周昌记下了那些血丝纹络的特征,抬头望向远处的鸟居。
他一直未有停下脚步。
此时,鸟居下部的立柱轮廓,都已从雾气里凸显出来了。
鸟居前,先前荒村里那些倒塌的建筑,此刻尽数恢复原样”,簇拥着这座高耸而邪诡的鸟居,鸟居之后,犹是雾气蒙蒙,雾气里,也有许多建筑轮廓若隐若现,仿若另一个世界。
鬼火车自鸟居当中冲出,又最终归回到鸟居之内。
或许这道鸟居,连接着两重绝不相同的世界。
只是想要踏足鸟居之内,怕也没那么容易。
—一周昌成就锁七性之境,觉悟正念以后,神魂便有了运用本我宇宙的能力,只是,神魂运转本我宇宙,终究没有身魂合一的状态下,运用本我宇宙更加圆融。
尤其是他当下仅是以一道想魔化的神魄,勾连着部分本我宇宙的力量。
此刻奔走到这鸟居近前,已经让他颇感吃力。
想要走入鸟居之内,那便肯定要让这个被他附身的李飞,搭上一条命去了他和对方做过承诺,要把对方安全带回,此时不可能食言。
更何况,他想完成某些事,便要将别人的人命当作耗材,这种行径与王季铭无异,更为他所不齿。
是以,周昌在鸟居前驻步。
望着远处已经完全显露出来的鸟居,叹息不已。
这次机缘巧合之下,借着李飞的眼睛,看到了这座鸟居,让他钻了个空子。
下次怕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周昌惋惜不已,也只得退去。
他向后退却,正要离开的时候,耳畔传来阵阵呼喊声。
那个熟悉的女声,一遍一遍呼喊着阿香”的名字。
一个穿着血衣的女鬼,突兀地出现在那道鸟居之下,它望着远处的周昌,连连摇头,尽管长发遮住了它的面容,周昌此刻却感觉到了它的悲恸与恐惧:“快走,快走————”
它似乎也是在劝周昌离去。
周昌扬了扬眉。
忽见鸟居下的女鬼,身影频闪着,象是跳帧的画面,一闪一闪地朝他欺近。
在临近他的瞬间,那血淋淋的身影,朝着周昌,丢出了一个黄澄澄的物什。
周昌伸手接住,发现那是一块怀表。
“快走,快走————”
血衣女鬼的身影倏忽消散。
四下缭绕的坏劫灰烬中,却有鬼神飨气猛然蒸腾而起,朝着周昌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