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铁门被拉开的瞬间,与车厢铁皮摩擦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响声极其突兀,本来很容易能吸引来这节车厢里乘客们的注意力,但在此时,整整齐齐坐在一排排座位上的乘客,皆没有任何反应
有些乘客耳朵上罩着耳罩,紧闭双眼,额头见汗,有些乘客只是闭着眼睛,并未罩着耳罩,但已然封住了自身的听觉,使自身不会听到外界的响动。
周昌一步踏入车厢,混乱纷杂的气息便冲入他的鼻孔之中,为他的神魂所嗅探。
种种嘈杂飨气,在他七魄想魔共同嗅探之下,便于瞬息间被归纳进各个分类,一切都井井有条,他的嗅觉,此刻简直比听觉、视觉都加好用。
七魄嗅探飨气,令他直接嗅探出了这个车厢里的具体情形。
带给了他与视觉、听觉几乎一般无二的效果!
他也看”到了车厢里整整齐齐安坐的发丘天官”们。
车厢里,一共有二百六十三位发丘天官。
那些戴着耳罩的发丘天官,都未至锁七性层次,不能深度操控神魂,把持五感,自然无法封锁住各自的听觉,只能选用这种笨方法来捂住耳朵,避免听到娘娘庙”里的动静。
戴耳罩的发丘天官,在这节车厢里占据多数,约有七成。
剩馀的人,便都不需要耳罩了,他们只是闭着双眼,各自的听觉自被封锁住。
这部分发丘天官,已至锁七性的境界。
周昌往前走着,他的七魄继续分辨着虚空中流转的驳杂气息。
其中有一缕气息,令他的七魄产生了强烈的刺激。
他跟着不由自主地嗅探那缕气息,继而感知到在这节车厢的过道尽头,有个人与他相对站着。
随着那个人的呼吸,虚空间涌动的飨气便随之起伏。
皇飨及诸类神灵飨气的气味,在那个人的胸腹间沉淀着,喧染成五张斑烂的大口,那五张嘴唇,猛然张开,便要将过道另一头的周昌给吞吃下去!
“嗡!”
这一瞬间,周昌便感觉到那五张斑烂的嘴唇,各自显发着截然不同的特性,与天地混成,又好似与天地凝合为一,他就将被拉扯进这方天地之中,受其磋磨!
他的一切诡仙道修行,诸般自主手段,都与这方天地相连。
都随着五张嘴唇开合,不受他控制,纷纷被压制了下去!
在他体内,五脏六腑震颤不休,产生了剧烈的疼痛感!
“装五脏!”
周昌猛然间明白,这个站在对面过道尽头里,被他的七魄嗅探到的人”,竟然是一位装五脏层次的诡仙!
京师之中,只有张熏一个达到了装五脏的层次!
莫非是他亲至东北?!
还是说,在张熏手下,还有另一个达到装五脏层次的诡仙?!
他心念纷转着,值此危急关头,他却也未有运用宙光,而是忽然一侧身,把手伸向了最近的一个发丘天官,直接拿掉对方罩在耳朵上的耳罩!
那个发丘天官耳罩被拿掉的刹那,车厢里,顿生出一丝不同寻常的飨气。
那一缕神秘飨气倏忽隐入被摘掉耳罩的发丘天官体内,紧接着,那个发丘天官眼耳口鼻及至浑身毛孔之中,顿有颜色斑驳的泥浆不断涌出!
泪汩泥浆在瞬间就裹满了发丘天官的身躯!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诡异的泥浆,将他的尸身塑造成了一尊泥胎。
这尊泥胎是个裹在黑布襁保的婴儿,婴儿咧着嘴,露出猩红的舌头,作咯咯直笑之状!
此般种种,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过道尽头那个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察觉到周昌随手就杀死了一个发丘天官,他五脏中散发出的鬼神飨气愈发汹涌,贯流入周昌神魂当中:“凭着这点阴险手段,你便能逃得性命了?
“敢来我这里窥视,你也不必走了。”
装五脏诡仙神念流转的下一刹那,周昌体内,五脏六腑之间,跟着生出了一张张斑烂嘴唇!
一张张斑烂嘴唇大张开来,刹那间疯狂抽吸起周昌脏腑间的生命力!
所谓装五脏”之境,即以五道鬼神取代自身五脏,建五脏庙”,奉五脏主”,此五脏主,非只是自身五脏的主神,更能够成为其他人体内五脏的主宰!
装五脏层次的诡仙,一旦展开体内五脏庙,甚至能够将这一车厢的人都包容进自身五脏庙内,或给予其庇护,或以庙中生人,作为供奉给五脏主的香火供品!
当下,这尊诡仙便要主宰周昌的五脏六腑,拿走周昌体内周流循环的生命精气!
“你是不是张熏本人?
“五飨政府大统领,竟然亲自带领这刨坟掘墓的队伍,前去东北拜鬼?
“宫里的逊皇帝,此时该不会业已跟着启程了罢?”
周昌神魂闪发念头,向那诡仙冲刷过来的神念连连质问,他本打算将祸水东引,把阴坟娘娘庙里的鬼神引过来,助自身摆脱这个装五脏诡仙的纠缠。
但是,方才在他试验之下,顿时发觉,若是引来娘娘庙中鬼神,当下事态更不好收场一娘娘庙中鬼神,殊为邪诡,贸然将之引来,不仅不能令周昌将祸水引去别处,更会给他带来另一股祸水,是以,他心念一定,在这转瞬之间,他体内围绕五脏六腑的血管之中,就燃烧起了漆黑业火!
因果业火围绕五脏六腑熊熊燃烧!
一缕缕因果印痕在周昌体内交织铺陈!
漆黑业火,顺着那因果印痕就点燃了依附在他五脏六腑之上的斑烂嘴唇,使之再不能吞噬周昌体内生命精气,虚空当中,更有业火不断曳过,缕缕火痕瞬息漫淹到了那个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周遭!
“业火————
“老?!”
那尊诡仙体内五脏庙猛然敞开!
他自身都化作了一道斑烂嘴唇,在瞬息间将铺陈而开的业火全部吞入庙中,尔后,他自身所化的斑烂嘴唇,也跟着熊熊燃烧起了黑火,令他又直接张开口,将那火焰全部吐出!
因果业火,他的五脏庙也装不下!
八条漆黑手臂,一瞬间紧紧箍住了这只斑烂嘴唇,其上生出三颗狰狞异常的婴儿头颅,各自张开血盆大口,疯狂撕咬那张斑烂嘴唇,从嘴唇上扯上一股股飨气,尽将之付诸一炬!
这尊老层次的八臂哪咤鬼,果然不同凡响。
已被周昌放出,几乎在倾刻间就困住了一尊装五脏层次的诡仙!
但周昌更知今下局面只是暂时一一哪怕是一头老,用来对付装脏层次的诡仙,也尤显得不够看,八臂哪咤鬼能困住对方一时,已经殊为不错,周昌也不能指望它能杀死那尊诡仙。
周昌想要从容自此间脱离,还得多搅弄些风雨才行!
他七魄不断嗅探,身形倏忽游移,趁着八臂哪咤鬼的杀人规律纠缠住那尊诡仙的这个时间,周昌忽然抵临车厢前头,绕过那尊诡仙的形影,立在了一个散发出的气息根本毫不起眼的发丘天官”身边。
这个发丘天官,似乎只有衰八阳的层次。
在周昌嗅探出的、这些发丘天官散发出的众多飨气里,他的气息根本毫不起眼。
但这个人,却与那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坐在同一排,且其靠窗而坐,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坐在其身旁,象是有意在侍候他一样。
周昌自然而然就盯上了对方,他的神念顺着那人外散出的飨念,顺流入对方心识之间,忽生诸般变化,演化种种情景:
那人一时觉得旁边人在推搡自己肩膀,一时鼻翼间又闻到一股子比狐臭强烈数十倍的臭味。
这股臭味,让那人猛地醒悟过来一过了娘娘庙了,自己可以睁开眼睛,放开听觉了!
乘务员先前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只要过了娘娘庙,火车里的黄皮子仙儿”就会放个臭屁,这个臭屁能传遍一节节车厢,闻到臭味的人,就可以睁开眼睛。
那人仔细分辨着这股萦绕在鼻翼间,根本挥之不去的臭味,他确信这就是黄鼠狼放屁的味道,于是跟着睁开眼睛,放开听觉一他眼睛一扫,首先看到身边站着个闭着眼睛,脑后生出七颗獒犬收集的陌生人,心头一下激灵。
跟着,眼角馀光就瞥见,四下里,其他人都还紧闭着眼睛,很多人还捂着耳罩呢!
这个发现,让他心神大骇!
而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耳边就听到了一阵悲惨而阴森的歌谣:“煤疙瘩,煤娃娃,爹在矿底爬呀爬————
“一盏魂灯幽幽亮,照着我儿回家呀————
“石缝里的血,喂饱黑乌鸦,”井口的雪,盖白小脚丫————”
顺着那阵歌谣声,爱新觉罗宪钧眼前一片黑暗,这片黑暗里,光亮幽幽,光照之下,眼前好似一片漆黑土地在铺陈着,细细探究,其实那漆黑土地,是层层黑得泛着亮光的煤炭!
煤炭里,伸出一双双漆黑的手掌,托着一盏盏矿灯,似乎要照亮谁回家的路。
那些矿灯,映出煤矿底更漆黑的景象。
许许多多的尸骸,堆积在那漆黑的矿底。
男人、女人、妇孺、老幼。
密密麻麻的尸骸上,漂浮着一盏盏惨白的灯火,那幽幽亮的矿灯,其实是这些尸体散发出的磷火!
无数灯盏一瞬间俱变得殷红,血液从煤层石缝里渗出,铺满了宪钧的眼睛一他的眼耳口鼻,周身毛孔之内,斑烂泥浆汩汩涌出!
而他自身则生出了一种阴森悚然的气息,在对抗着那泥浆的侵蚀,延缓着他自身被泥浆完全包裹的进程!
周昌叫醒了他,骤然感知到那尊五脏仙”即将击穿八臂哪咤鬼的杀人规律,使之陷入沉寂,他叹了口气,脑后七魄之中,名为耳听惧”的獒犬,忽然一跃而下。
耳听惧”散发着鬼神的飨气,在这节车厢里激烈吠叫起来:“嗷,嗷嗷嗷!”
它的吠叫声,交融进散发出的鬼神飨气里,在车厢里周流,沾染了每个人外散出去的飨念!
于是,每个人都听到了这只狗的吠叫声!
周昌的七魄,已经尽皆化作想魔。
虽然俱是最低鬼祟层次的想魔,杀人规律在一般时候需要重复施加,才会致命。
譬如,耳听惧”的杀人规律,被周昌称作鬼叫门”,即是常人听到耳听惧的叫声之时,便会疑心有鬼在自己门外窥伺,或是躲在角落里窥伺自身。
这种疑惧之心,会令人不由自主地不断检查自家门户、自己身遭有无可疑迹象。
如此,在连番开关门户检查之中,就会引来真正的鬼,将之扑杀。
这被引来的鬼,未必就是耳听惧”类感知到耳听惧的杀人规律,进而朝着沾染它杀人规律的那些人侵近。
在今下这种环境里,耳听惧的杀人规律恰到好处。
不必在场众多发丘天官摘下耳罩、打开听觉,耳听惧的吠叫声自然会顺着他们的飨念,传入他们的思维里,让他们听到这声音,继而生出疑惧。
此后,自有鬼来叫门。
吠叫声中,车厢里,忽然有人慌慌张张睁开眼睛!
他们东张西望。
不少人茫然地取下耳罩,尔后,他们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如煤炭那样漆黑,周身气孔中,顿时有斑烂泥浆不断涌出!
这一节车厢,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有不少人沾染上了阴坟娘娘庙里的气息,体内狂涌出泥浆!
预备要彻底沉寂八臂哪咤鬼杀人规律,将之禁锢起来的五脏仙,察觉此般情状,尤其是察觉到他最为关注的几个发丘天官”,都将被拖入娘娘庙时,顿时神色狂怒——
他放开了八臂哪咤鬼,任由它化为诡影,缩回周昌脚下!
五脏仙则在这瞬间,彻底张开了五脏庙,要将这节车厢里的所有人尽数吞入庙中!
以他的五脏庙作为隔绝,抗御娘娘庙的气息!
只要火车过了这一节,阴坟气息自然消散,这些人也就安全无虞!
而在这一节车厢都长满斑烂嘴唇的时候,周昌的身形已经施施然离开了此间,前往下一节车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