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也是。
“我还记得,在青衣镇时,雍正头颅哪怕将神旌赏赐于温永盛,令之化为俗神,自身都不愿沾染那神旌一分,它们这类已死之尸,总还抱着有日复辟,谋取天下,祸害人间的心思。”周昌道,“不过,它们眼下已被我逼到角落了,再逼一逼它们,它们走上绝路,自会设法与神旌相融,或化为想魔。
“只要它们就此成了俗神或想魔,应能为我所用了罢?”
阿大仍旧踌躇:“相比它们养育出来的心脏,满清六尸若化为鬼神,亦必然分外凶怖强大,如此一来,便与你想要装为五脏的那五颗心脏不匹配了。
“届时六腑喧宾夺主,令你体内五脏六腑不谐,便无从攀登更高境界。”
“那五颗心脏,尚未养育完成。
“今后还需继续蕴养,以后如能寻得扶桑神树,五颗心脏还会再蜕变一回。”周昌道,“依你所说,只要满清六尸能化为鬼神,我以它们来进行毁六腑”的修行,也就顺理成章了,是吧?”
“是。”阿大这次终于未再尤豫。
它回应过周昌之后,顿了顿,才道:“依我猜测,满清六尸,本身便不会弱于毁六腑层次的诡仙,它们虽然只是家中之骨,但凭依着皇飨影子,自身影响力仍然极大。
“你未至毁六腑之境,却以毁六腑层次的鬼神来修行————实在超出常理太多”
。
周昌笑了笑:“我今在锁七性圆满之层次,便已将七魄养为想魔,已经是超出寻常了,往后每走一步,必然更迥异于世间诡仙,别人的不同寻常,在我这里,也就只是寻常之事。”
他顿了顿,又道:“满清六尸分别被埋葬在关内关外数座陵墓当中,若是挨个去把它们刨出来,其馀诸尸必然生出警觉,提前有所准备,须得想个法子,把六尸全部聚拢起来。
“这样才好将它们一网打尽。
“先前袁冰云和我说过,六贼图谋很大可能不只是逆转死生”这样简单,它们意图攀登扶桑神树,立地成仙”。
“如此来看,六尸接下来必然还会有所异动。
“我只是一间饭馆的老板而已,却做不到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看不到满清高层的动向一一不过,曾大瞻想来可以,以后还是需要多去找曾大瞻交流感情才好。
“另一方面,袁冰云吸取金乌卵鞘,便能偶尔入梦,获得些许扶桑神树的线索。
“而我神魂接连着整棵疑似扶桑神树枝条的黑老树,却至今一无所获,是袁冰云应身本与此勾连,所以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是我神魂终究过于强横,不会为飨念所侵,自然不可能入梦”?
“阿大,你有没有什么能使我入梦的法子?”
“你神魂确实过于强横,又有七道想魔化为七魄,确不太会为飨气侵染了————”阿大思索着,片刻后给出了回应,“若令你那诡影侵袭你之神魂,粘连你神魂与黑老树之间因果勾牵,纵然不会入梦,循着因果痕迹找寻一徜若黑老树真与扶桑神树有关的话,你应能有所获。”
“这个法子好!”周昌目光大亮。
阿大又道:“我还是要提醒你—满清皇陵无不耸立于各处龙脉交接的位置,本身就有海量皇飨汇聚,其中更有种种布置,专门防备他人刨坟掘墓。
“每一处皇陵,都是一处龙潭虎穴。
“若非是准备完全,切莫轻易去挖掘皇陵。”
“那如今便没有挖了皇陵,还能全须全尾好好活着的人了么?”周昌笑着问,“若有那样人的话,便请那样人来给我帮忙就是了。
“他们有独门手艺,挖掘皇陵的成功率应该能高上不少。
”
“也好。”阿大如是回道。
它就此沉寂了下去。
周昌依着它的建议,又以神魂出离躯壳,随后念头一转,神魂之上宙光弥漫,在那宙光中央,一尊九层玲胧宝塔端坐。
随他念头一转,宝塔落在他神魂显化出的手掌中。
宝塔徐徐转动,其下伸出一道道锁链,诸道锁链相互交错,绞缠成一团,被那锁链捆缚住的八臂哪咤鬼浑身尤在燃烧业火,不断挣扎。
此刻,周昌倏而放开八臂哪咤鬼身上缠绕的锁链,他神魂上缭绕的宙光跟着消散——
恶鬼身形化作一场大火,倾刻间在这房屋中消去了影踪!
一种令周昌心悸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鼓动神魂,与黑老树的根系交相勾连!
在他头顶,那垂下条条柳枝的黑老树形影顿时若隐若现!
下一刻,八道手臂化作灰烬痕迹,从周昌神魂往黑老树形影上一路攀附,二者间的因果勾牵,及至黑老树自身与外交接的种种因果勾牵,此刻被无明业火点燃了,从无形化为有形,围绕在二者周遭,形成了一条条业火焚烧过的灰烬痕迹!
因果灰烬痕迹,密密麻麻,倾刻间交织成网!
那棵黑老树,此时猛然颤栗开来!
所有因果痕迹里,都有无明业火朝着它侵袭而去!
若被此火点燃,它必然也和自身的因果造业一样,沦为灰烬!
“嗡—
—”
周昌只是令八臂哪咤鬼出来帮自己搜罗黑老树之因果而已,不可能令之真将黑老树烧作灰烬,他心念一转,宙光再现,映出了那紧紧箍住他神魂的八臂婴童身形。
斑烂宝塔照着八臂婴童一罩,就将之禁锢了起来。
而虚空中蔓延的密集因果痕迹,其上也跟着业火渐熄。
但是,其中有数道因果痕迹仍被业火侵袭着,不曾熄灭。
循着那几道因果痕迹,周昌看到了与之勾牵的袁冰云丶白秀娥,甚至是顺子丶刚子丶王有德老爷子等人,业火顺着黑老树的因果痕迹,一路向这些与黑老树产生了直接或间接因果的人们蔓延开去,徜若周昌不加阻止,难保这些人不会被八臂哪咤鬼的杀人规律烧成灰!
周昌眼皮猛地跳了跳,立刻截断了那几缕因果灰痕。
他自知这头想魔的恐怖,却也没想到,对方竟凶怖到如此地步!
假若他稍有不查,熟知八臂哪咤鬼的因果业火会最终焚烧到何处去?他旦有一丝倏忽,都可能在无形之间,导致诸多人的死亡。
毕竟,人与人之间既有交集,便难免会有因果牵扯。
而不论何种因果,皆能为八臂哪咤鬼的业火焚烧,成为此种业火的燃料。
被它的业火盯上的人们,倘有抗御这因果业火的能力,八臂哪咤鬼的杀人规律自会失效,可若是能力不足的人,沾染上这业火,只有被烧作灰烬的下场!
“这头想魔,乃是一道双刃剑。
“运用得宜,它能发挥出的效用自然极其凶怖,然若运用不当,在无知无觉间,就会造成太多无辜人的死伤,把它关在宙光宝塔里是对的,它这般杀人规律,实在不能轻易放出。”
周昌如是想着,继而将黑老树上发散出去的因果痕迹,都牢牢禁在他的本我宇宙当中。
他循着每一缕逐渐熄灭的因果灰痕探查,探查过一缕痕迹后,便跟着将之抹除。
这般排查,就要损耗大量时间。
但周昌也别无他法。
好在他这般大量排查之下,收获也是巨大一循着诸多因果灰痕,周昌果真找到了黑老树与扶桑神树之间的因果勾牵,他目视着那道连业火都无法蔓延其上的因果痕迹,操从着黑老树,与之接连。
因果重续的刹那,周昌脑海里,顿时响起了一个声音:“东有扶桑,西有若木,建木生于中央,架通天地,寻木自南向北倒塌,形成虞渊日落之坟,此四大神树,便是天地的四象”。
“诡仙广修万法,参通宇宙,将天地宇宙之四象,拟作自身修行的四象之境,即是聚四象”。
“四大神树,成就天地的聚四象之境。
“天地宇宙,莫非真有思维,金乌驮负十日,自扶桑神树之上举升,行止中央建木之顶,此时便是午时,至阳之时,至阴伴生,即是炼阴阳之境”,尔后,十日落于若木”之间,夜晚就此降临。
“扶桑丶建木丶若木,乃是十日周而复始循环升落的路径。
“某日,十日骤自这循环之中脱出,坠于寻木倒塌形成的虞渊日落之坟”中,便在这个瞬间,天地一同完成了斩三尸”与一死了之”的境界。
“新天诞生,旧日陨亡。
“所以说,斩三尸之境,不该排在聚四象之境前。
“应在炼造阴阳之后,再斩三尸,乃至一死了之————
“是这样么?
“扶桑神树通向的仙道大门,应是如此这般么?”
那迷罔的低语声,在周昌脑海中一遍一遍循环着。
那个声音,虽然充满困惑,声音的主人被困在仙道大门”之前,久叩其门而不得入,但是声音里流露出的信息,却正为周昌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伴随着那个迷罔的声音,周昌心念翻动着,黑老树散发出一些因果痕迹,此刻都自行朝他汇集而来。
他牵扯着那些因果灰痕,神思间浮现一副副画面:
高不可测丶无有树枝而枝干迂曲尤如桑木的扶桑神树之上,十轮太阳盛放璨烂光芒。
那十轮太阳的光芒,穿过了周昌的神思,甚至真正映照到了周昌身上,周昌体内,诡仙道诸境修行在此刻好似都再得了一重升华!
他的身影好似被镀染上了一层金光,看起来分明是一尊真仙,与诡”字毫无牵扯!
倏忽之间,浑身漆黑,唯有三足如同赤金岩浆的十头三足金乌,驮负起了凄息于扶桑神树上的十轮太阳,行过广袤天地,终于再次凄息于一根笔直的丶不知其高低的巨树之上。
那十头三足金乌,翼展遮天蔽日,根本非是黑老树顶那些卵鞘中的三足乌鸦可以比拟!
那巨树的每一根枝权,好似一级级梯子般横置!
这根巨树,就是建木!
十日寄托于建木之顶,建木的影子都在十日降临的刹那,消失无踪!
看着这般情形,周昌心中跟着生出一种悸动来,他神思间显现的画面,影响了自身的诡影,连被困于宙光宝塔中的八臂哪咤鬼”,此刻都收拢起了满身的业火,紧紧蜷缩于宝塔当中!
想魔无有情绪。
可这个瞬间,周昌分明感觉到了这头想魔在刻意避让!
周昌的神思也随着那十轮太阳落在建木之顶,他回看东方,便见扶桑建木之顶,也建有一座巢穴,此刻,巢穴里,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容本是模糊不清的,但在周昌与他对视”的这刹那,便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长得和周昌一模一样!
他察觉到了周昌的窥探,特意变作周昌的模样,坐在那巨大的巢穴里,来与周昌相见!
他是方才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他此刻继续言语着,言语声从东方扶桑建木之顶,传递到了中央建木之上:“扶桑神树有干无枝,尤如人之脑,建木直干通天,间有阶梯,尤如人之脊梁,寻木似女阴,若木之下,若水出焉。
“所谓若水,即是水源根本。
“水源根本,万物生发之起始。
“四神树者,天之四象。
“天,也是一个生命么?
“它今是否已经证就一死了之”之境?孰能证得一死了之之境?”
那坐在巨大巢穴里的人”,似是在向周昌连连问询着。
但他的问题,周昌又怎可能知晓答案?
那人”这时沉默了下去。
片刻之后,周昌眼中世界骤变,天地一片昏暗,十日与金乌同不见影踪。
黑暗里,又响起了那个人的声音,他重复着之前的所言:“东有扶桑,西有若木,建木生于中央,架通天地,寻木自南向北倒塌,形成虞渊日落之坟————”
随着他声音一遍遍重复着,周昌方才惊觉,自己只是短暂地做了一场梦,只是梦中过客。
与梦中的那个人毫无交集。
他也庆幸自己与那个人毫无交集。
这种庆幸感生出来的一瞬间,周昌的神色倏忽变得冰冷。
一这一刻,他确信对方与自己产生交集了。
对方让他生出方才种种,只是空梦的错觉,这便是双方交集”的开始。
对方对他,有所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