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被骂得抬不起头，最后还是被林大军逼着，硬着头皮去找了饭店老板。
“对、对不起，老板。”她站在办公桌前，手指绞着衣角，头垂得很低。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特别过分，特别不应该……”
“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要是您不愿意，我……我也能理解的。”
“……您要是生气，骂我一顿也行，解解气。但是……能不能别开除我？我……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艰难又窘迫，几乎不敢抬眼去看老板的反应。
她觉得自家这做法简直是无理取闹，自己还跑来提要求，太不要脸了。
她算什么？
一个随时能被替代的服务员而已。
家人做了这种事，她还指望老板能留下她，自己都觉得过分。
老板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秋心里七上八下，像在等待宣判，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才叹了口气，开口道：“小秋啊……你这事儿办的，实在是……唉！”
“你在我这儿也干了几年了，我知道你本人，勤快，肯干，没什么坏心眼。”
老板话头一转，语气为难，“可要是我就这么算了，继续用你，往后你家里人再出别的幺蛾子怎么办？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林秋一听，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忙说尽好话，反复保证，苦苦哀求。
老板看着她那样子，又是重重一叹，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算了，你一个小姑娘，夹在中间也确实不容易。”
“这样吧，以后呢，夜班你比别人多排点。工资……每个月扣一百块钱，算是个意思。”
“你也得体谅体谅我，要是我看你可怜，就轻轻放过，以后别人有样学样，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林秋连忙点头，如蒙大赦：“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我理解，我真的理解！谢谢您还能留我！”
老板摆摆手，一脸无奈：“行了，好好干吧。咱们好歹也相处了几年，总有点情分在。”
“这事儿你也别夹在中间为难了。回头我直接跟你弟弟谈吧。”
“我看出来了，你在家里……怕也说不上话，不容易。这事儿你掺和着也难受。”
林秋听到这话，心里一酸，感动得无以复加：“老板……您真是个好人。”
她之前还总和蔡姐他们偷偷抱怨老板抠门小气，没想到真出了事，老板竟是这样通情达理。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老板没好气地打断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后怎么嘀咕我。”
林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我们……”
“算了，我还能真跟你们计较？”老板语气缓了缓，“你也别有太大心理负担。这事儿，就到这儿了。别出去跟人再提，以后安安分分把活儿干好，比什么都强。”
“嗯！我一定好好干！谢谢老板！”林秋用力点头保证。
林楠得知饭店老板同意谈谈，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
这本就是双赢的事，对方没理由拒绝。
不过，他想了想，对传话的林秋说：“不着急。等过段时间再谈也不迟。”
这话传到饭店老板耳朵里，老板摸着下巴，笑了笑：“看来，这是对自己成绩相当有把握啊。”
一旁的林秋赶紧摆手解释：“不是的老板，这个哪能百分百打包票。我弟说，他是想趁着考完这段时间，好好把初中各科的笔记整理出来，实在抽不出空。”
老板听了，猛地一拍脑门，眼睛亮了：“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茬呢！真是老了，脑筋转不过弯了！”
他立刻换了副更热络的表情：“这样，小秋，既然你弟弟忙正事，那就让他先忙着。等他忙完了，你跟他说，咱们约在‘未来书店’谈。那书店也是我开的，环境清净，说话方便。”
林秋老实巴交地点头，又补充道：“其实没事的，老板。我弟弟没那么讲究，来咱们饭店谈也行，还近便。”
老板：“……”
他表情复杂地看了林秋几秒，忍不住问：“小秋啊，你跟你弟弟……真是一个爹妈生的？”
林秋被他问得一愣，茫然道：“是、是啊……怎么了老板？”
老板摆摆手，懒得解释：“算了，没事。你把我的话带到了就行。”
时间转瞬即逝。
不出所料，林楠以绝对优势拿下了本次中考的第一。
与饭店老板的谈话进行得异常顺利。
相较于小打小闹的饭店宣传，双方最终将重点放在了那套被精心整理、条理清晰的“学霸笔记”上。
考虑到后续的问题和可能的麻烦，林楠选择一次性卖断。
真要挣钱，等他大一点，有能力了，有的是办法，也不在意这一点半点。
选择这种方法，无非是为了减少之后的隐患。
坐在他对面的老板显得格外大方豪爽，不仅承诺林楠去自家饭店吃饭终身免单，还表示书店里的书任他翻阅——“只要别折了角、带了走，随便看！”
临别时，两人已经热络地以“叔侄”相称，气氛融洽得仿佛认识多年。
“多……多少？！”林大军听清具体金额后，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王琴吓得赶紧用力拍了他胳膊一下，压低声音斥道：“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啊？！”
她自己也紧张地往窗外瞟了一眼。
林大军立刻噤声，下意识捂了捂嘴，可眼里的震惊和狂喜却像要溢出来一样。
他搓着手，凑近林楠，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透着激动：“我的老天爷啊……往常都说拿笔杆子的文化人好，可好成啥样，咱也没个真切数。谁知道……谁知道竟然能这么‘好’啊！”
“这些人嘴可真严实！”他感叹着，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咱儿子就拿支笔，写写画画……这、这比咱吭哧吭哧干两三年挣得还多……这才多大啊！”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来回踱着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亢奋。
王琴不放心的嘱咐：“都说财不露白。林大军你给我把嘴管好了。别三两猫尿就出去跟人吹。”
林大军不服气：“我是那么没数的吗？倒是你天天东家长，西家短的，嘴上才没个把门的。”
王琴心情好，也不跟他争：“咱俩都注意都注意。”
看着林楠，眼神也彻底变了。
她搓了搓手，笑容堆了满脸：“我儿子就是有本事！真给妈长脸！晚上想吃啥？妈给你做！尽管说！”
林楠没什么“翻身打脸”的嗜好，非要搞一出“当初你对我爱搭不理，如今让你高攀不起”的戏码去翻旧账，让王琴难堪。
那样除了出口气，并无实际益处。
于是他顺着王琴递来的台阶，露出了带着点期待的笑容，快快乐乐道：“妈，我想吃红烧排骨，就您做的那种。”
王琴心里原本是有些忐忑的，生怕儿子记着之前的冷淡给她难堪。
一听林楠这话，提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连忙高声应道：“哎！好！妈给你做！管够！”
她想着，到底是亲母子，哪有隔夜仇呢？
她高高兴兴地出门买菜，心里盘算着不能光买排骨，得荤素搭配，再给儿子买点贵些的时令水果补补脑子。
等大包小包提回来，两个小的，林乐澄和林乐悠闻着香味，倒腾着小短腿跟在她身后，眼巴巴地看着案板上的肉和水果讨要。
若是往常，不用两个小的要，王琴就给了。
可今天，她眉头一皱，挥手驱赶：“去去去，一边玩去！这是给你们大哥补身体的，小孩子家家馋什么！”
林乐澄嘴巴一瘪，张嘴就想嚎。
王琴立刻瞪眼，语气严厉：“不许哭！敢吵着你大哥看书学习，看我不揍你！”
林乐澄被吓得一哆嗦，瘪着的嘴颤了颤，到底没敢真哭出来。
他年纪小，却并不傻，孩童的本能让他能敏锐感知大人的情绪——妈妈这话，是动真格的。
林秋锁好店门，一转身，冷不丁看见林楠安静地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吓了一跳：“小楠？你怎么来了？”
“时间太晚了。”林楠走近，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旧帆布包，“现在放假，外面晃荡的小年轻多，三三两两聚着，喝了酒不知道会干什么。我不放心，来接你。”
林秋下意识拉了拉外套，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侧。
走了一段，林楠像是随意提起：“你怎么最近排了这么多夜班？你性子一向好，同事欺负你了？我现在跟你老板也算能说上话，……”
“不用！”林秋急忙打断，声音有些急促，“真不用。他们都很照顾我，没人为难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我自己愿意多上点的。”
林楠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姐弟俩沉默地走过一段有路灯的街道。
昏黄的光线下，电线杆底蹲着几个模糊的身影，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明灭。
有人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来，目光在林秋身上停了停，又扫过她旁边个子已经蹿高、面无表情的林楠，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吞云吐雾。
转入一段没有路灯的暗巷，光线骤然黯淡，只有远处路口漏进来的一点微光。
林秋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有些响。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来接我。”
这次，林楠没有回应。
直到走出暗巷，重新站在下一盏路灯下，林秋才觉得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稍稍缓解。
她有些不安地侧头看向弟弟，却发现林楠停下了脚步，正静静地看着她。
“姐。”林楠的声音在夜晚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他认真地望着林秋：“我们从小一起在奶奶跟前长大，一口锅里吃饭，一个炕上睡觉。我们是亲姐弟。我一直以为，我们才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林秋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视线迅速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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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狼狈地别过头，不敢再看林楠的眼睛。
他察觉到了。
是啊，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连林秋自己都觉得奇怪。
在这个家里，她可以忍受王琴的使唤和抱怨，可以习惯林大军大部分时间的无视，甚至可以消化双胞胎在王琴纵容下的轻视。
可她心底最深处，那股反复灼烧、难以扑灭的怨怼，矛头对准的，偏偏是这个似乎什么都没做错、甚至时常在父母训斥她时帮忙解围、在弟妹恶作剧时护着她的弟弟——林楠。
这种情绪毫无道理，却无比真实。
“……为什么？”
林秋恍惚间以为是自己将心底的声音问出了口，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是林楠在问她。
没头没尾，但林秋无比清楚他在问什么——为什么讨厌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说什么？
偏偏林楠不肯放过她。
他站在路灯下，脸上是困惑，是受伤：“我做错什么了吗？”
林秋同样在内心扣问自己：林楠做错了什么吗？
答案清晰得近乎残酷：没有。
林秋别开脸，不敢看他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目光投向前面那段被黑暗吞没的街道，心绪乱成一团。
她带着几乎哀求的意味：“……快点回去吧，太晚了。”
林楠却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带着几分执拗。
林秋的情绪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
她猛地转回头，眼泪失控地汹涌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而尖锐变形：“你非要逼我！非要逼我是不是？！”
路灯下，她清晰地看到，林楠的眼眶也瞬间红了，有水色急速积聚。
他同样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种被刺痛后的激烈：“是你非要逼我！是你把我推得远远的！”
急促的几声呼吸后，林楠似乎用尽力气才压下了翻涌的情绪，肩膀垮了下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算了……走吧，回家。”
他不再看林秋，抬步向前走去。
就在他与林秋擦肩而过后，林秋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
“是！我讨厌你！特别、特别讨厌！”
她说完，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回头。
林楠离开的脚步声在身后突兀的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