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在浓稠如乳的雾气中穿行,速度快得如同一道撕裂布帛的流光,却又悄无声息。
舟身刻画的匿踪符文全力运转,将破空声与灵力波动降到最低。
凌绝霄脸色苍白,嘴角血迹未干,但他握舵的手稳如磐石。
浩然剑气化作丝丝缕缕的淡金色光晕,包裹着灵舟,在迷雾中开辟出一条相对清晰的通道。
同时隐隐排斥着雾气中无所不在的阴秽与混乱气息。这份消耗极大,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幽娘子盘坐于他身后,双手虚按在身前悬浮的冥骸镇魂玉上。
魂玉散发出的,暗金光泽温润而稳定,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不仅帮助凌绝霄稳固心神、对抗环境中的神魂侵蚀。
更以魂玉特有的“镇魂”、“通幽”之能,感知着周围雾气的能量流向,避开那些潜藏的、混乱的空间褶皱和能量旋涡。
她不时回头看向舱内。那里,张逸群、剑无痕、瑶光仙子三人并排躺在柔软的垫褥上,气息微弱。
道一则靠坐在一旁,双目紧闭,指尖有微弱的灵光闪烁,似乎在以某种秘法稳定自身伤势,同时监控着三人的状态。
“他们怎么样?”凌绝霄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
“都昏迷了。”幽娘子声音清冷,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忧色,“张兄灵力、魂力双重透支,且有强行引动地煞的反噬,伤及经脉肺腑。
剑兄那一剑耗尽了本命剑元与大半神魂,寂灭剑意反噬自身,情况最险。
瑶光道友强行催动本源发动净世梵音,伤了道基,好在张兄之前给的丹药护住了心脉,暂无性命之忧。”
她顿了顿,补充道:“道一师兄看似只是神识耗尽,实则五脏六腑被阵法反震之力所伤,且有怨气侵体之兆,他在强撑。”
凌绝霄默然。鬼哭岩一战,他们几乎拼尽了所有底牌,才换来这一线生机。代价惨重。
“追兵呢?”他问。
幽娘子闭目凝神,冥骸镇魂玉光华流转片刻。“至少被甩开百里。
冰狱军那位炼虚似乎被崩塌的鬼哭岩地煞之气困了片刻,幽冥殿则因主事者受伤而暂缓。
但他们绝不会放弃,尤其是幽冥殿,对我和那枚骨片志在必得。
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能重新锁定我们的方向。”
半个时辰。凌绝霄看了一眼灵舟核心处镶嵌的几块上品灵石,光芒已经黯淡了一半。
全力催动灵舟和匿踪阵法,消耗极大。“灵石还能支撑一个时辰。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暂时藏身、且能干扰追兵感知的地方。”
幽娘子目光投向舷窗外那变幻莫测的浓雾,以及雾气深处偶尔闪过的、迷离如万花筒般的奇异光彩。
“幻蝶海……据传闻,此地雾气天然蕴含迷幻之力,能扭曲神识与方向感,更有‘空间褶皱’隐匿其中。
如同蝴蝶翅膀上的花纹,美丽而致命。我们已深入其边缘,或许可以……”
话音未落,灵舟猛地一震!并非撞击,而是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舷窗外的景象瞬间大变!
原本只是浓白或灰蒙蒙的雾气,此刻竟泛起了七彩斑斓的微光,雾气本身也不再是均匀流动,而是化作一团团、一缕缕,如同活的绸带,缓慢地旋转、飘荡、交织。
光线在这些雾气中折射、散射,形成无数光怪陆离、不断变化的图案,时而如仙境楼阁,时而如狰狞鬼面,时而如浩瀚星海。
更诡异的是,神识探出舟外,立刻如同陷入泥潭,不仅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不足十丈,而且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不堪,前后左右的方向感在迅素模糊、颠倒!
“进入幻蝶海核心区了!”幽娘子立刻提醒,“收束神识,紧守灵台,只凭肉眼和魂玉感应!此地幻象不仅能迷惑感知,更能引动心魔!”
凌绝霄脸色一肃,立刻将外放探路的浩然剑气收回大半,仅保留护住灵舟的基本屏障。
他额头见汗,仅仅是这片刻,那变幻的光影和混乱的感知就让他心神微微动荡。
幽娘子则将冥骸镇魂玉的光芒收敛,只维持在周身三尺,以魂玉的“镇魂”之能固守本心。
同时以“通幽”之能,努力分辨着雾气中相对稳定的能量脉络——
那或许是此地尚未完全混乱的“地脉”或“水脉”轨迹。
灵舟的速度不得不降了下来,在缓慢流转的七彩迷雾中小心翼翼穿行,如同盲人探路。
“左前方三十丈,有强烈的空间扭曲感,避开。”幽娘子忽然道。
凌绝霄立刻操控灵舟转向。几乎是擦着那片区域掠过,众人隐约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仿佛整个空间被拧了一下。
“右下方,水脉相对平缓,沿此下行百丈。”幽娘子再次指引。
灵舟缓缓沉入迷雾下方。这里的七彩光芒略微黯淡,雾气也更显沉滞,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迷幻感和空间紊乱感并未减弱。
忽然,幽娘子目光一凝,看向侧方一片不起眼的、色泽深暗如墨的雾团。
“那里……有微弱的阵法波动。非常古老,非常隐蔽,且……似乎与幽冥之力有某种共鸣。”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凌绝霄也感应到了,那波动极其微弱,若非深入此地,且幽娘子有魂玉增强感知,绝难发现。“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为布置?”
“不清楚。但波动稳定,似乎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能一定程度上隔绝外界的幻象和紊乱。”幽娘子沉吟道。
想了会又道:,“或许……可以暂避。但也可能是陷阱。”
凌绝霄看了一眼舱内昏迷的同伴和强撑的道一,又感知了一下灵舟所剩无几的灵石和后方可能随时追来的敌人,咬了咬牙:“赌一把!
若真是险地,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在外围被追上也是死路一条。若是机缘……我们需要喘息之机!”
他操控灵舟,缓缓靠近那片墨色雾团。离得近了,才发现那雾团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旋转,中心处隐隐有一个旋涡般的入口,散发出冰凉但不算阴邪的幽冥气息。
“我先进。”幽娘子起身,冥骸镇魂玉悬于头顶,一步踏出灵舟。
魂玉光芒照亮前方,她仔细感应了片刻,回头道:“入口稳定,内部空间不大,有微弱的古禁制残留,但并无活跃的攻击性或迷幻性阵法。
像是一处……废弃的临时洞府或避难所。”
凌绝霄松了口气,驾驭灵舟紧随其后,穿过了那墨色旋涡。
一阵短暂的失重与空间转换感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大约十丈见方的密闭石室,四壁与穹顶都是某种黑色的岩石,上面雕刻着早已黯淡模糊的古老花纹,风格粗犷神秘,与幽冥殿的诡谲精细截然不同。
石室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小池,池边散落着几块破损的蒲团。
空气清凉干燥,带着尘土与岁月的气息,但令人惊喜的是,此地灵气虽不浓郁,却十分精纯平和,更重要的是,完全隔绝了外界幻蝶海那无孔不入的迷幻雾气和空间紊乱感!
“我们暂时安全了。”幽娘子落地,仔细检查了一遍石室,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这里的古禁制早已失效大半,只余下最基本的空间稳固与气息隔绝效果。
除非有人知道确切坐标并强行破开,否则从外界很难发现。”
凌绝霄将灵舟缩小收起,小心地将张逸群三人安置在相对干净的角落。
道一也终于支撑不住,瘫坐下来,服下丹药开始调息。
“此地不宜久留,但足够我们恢复一些元气,处理伤势。”
幽娘子取出丹药和灵石分给凌绝霄,“凌道友,你伤势最轻,先警戒,我为他们稳定伤势。”
凌绝霄点头,持剑立于入口旋涡附近,虽然此地隐蔽,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幽娘子先来到剑无痕身边。剑无痕周身缭绕着一股灰败的“终结”气息,那是寂灭剑意失控反噬的征兆。
她不敢妄动,只是以魂玉的“镇魂”之光小心照耀,帮助他稳定那躁动欲散的剑意和神魂。又喂他服下滋养神魂的丹药。
接着是瑶光仙子,她的伤势相对“单纯”,就是透支。
幽娘子以魂玉引导精纯的灵气缓缓渡入其体内,温养其受损的道基和干涸的经脉。
最后是张逸群。他的情况最复杂,外伤内伤皆有,灵力紊乱,还有地煞反噬的阴寒之气在经脉中流窜。
幽娘子蹙着眉,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幽冥灵力注入,试图引导那些阴寒之气。
然而,她的灵力刚一进入,张逸群体内那沉寂的乾坤鼎忽然微微一动,一股混沌之气自行涌出,不仅将阴寒之气吞噬化解,更反过来吸收幽娘子的幽冥灵力,转化为温润的生机滋养自身。
幽娘子一愣,随即了然。乾坤鼎乃混沌至宝,包容万物,自行调理的能力远超想象。
她不再强行疗伤,只是以魂玉护住张逸群识海,防止他昏迷中神魂涣散。
时间在寂静的石室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更久。
忽然,正在为瑶光温养经脉的幽娘子动作一顿,冥骸镇魂玉毫无征兆地自主亮起,指向石室一角墙壁上某处模糊的花纹。
与此同时,她一直贴身收藏的、从鬼哭岩那具玉色骸骨手中得来的灰扑扑骨片,也微微发热起来。
“这是……”幽娘子心中一动,起身走到那面墙壁前。墙壁上的花纹早已残缺,但隐约能看出似乎描绘着一座巍峨的宫殿,宫殿深处,有一尊巨鼎的轮廓,以及一面破碎的镜子……
巨鼎?镜子?幽娘子瞳孔微缩。她轻轻摩挲着手中微微发热的骨片,又看了看墙上的壁画,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心头。
“凌道友,”她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我想,我们可能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与‘冥骸尊者’,甚至与张兄寻找之物……有关联的地方。”
凌绝霄闻言,警惕地看了一眼依旧平静的入口,走了过来。当他看清墙上那模糊的巨鼎和碎镜图案时,也愣住了。
“这是……”“此地,恐怕是上古时期,某位与‘冥骸尊者’同辈,或者知晓那段秘辛的大能,留下的一个隐秘标记点或联络点。”幽娘子将发热的骨片轻轻贴近那壁画中巨鼎的位置。
没有任何声响,但壁画上那巨鼎的轮廓,骤然亮起了一丝微弱到极点的幽光!
紧接着,那幽光如同活物般流动,在墙壁上勾勒出一行细小的、古老的符文。
幽娘子凝神辨认,轻声念出:“九幽玄府路已断,归墟之眼望穿尘。欲寻往昔鼎镜踪,须向星海最暗处。”
星海最暗处?幽娘子与凌绝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困惑。这像是一句指引,又像是一句谶言。
而就在这行符文显现又缓缓黯淡下去的同时,石室另一角,昏迷中的张逸群,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紫府深处,那三块安静悬浮的轮回镜碎片,仿佛被这古老的符文触动,齐齐发出了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共鸣波动。
波动指向石室之外,迷雾深处,某个遥远而未知的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