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巷子里的狂欢终于散场。
空气里还残留着烤肉的焦香和啤酒发酵的酸味,满地都是竹签、油腻的纸巾和空酒瓶。
亚瑟带着几个前ib队员,像麻木的清扫机器,沉默地收拾着残局。
烈风则象个地主老财,一屁股坐在那个装满了现金的麻袋上,正一张一张地书着钞票,嘴咧地快到耳根。
他把一叠钱放在鼻子底下用力闻了闻,脸上露出无比陶醉的表情。
“这味儿,比什么混沌能量带劲多了!”
他拍了拍鼓囊囊的钱袋,抬头冲着正慢悠悠喝茶的张帆喊:“老大,咱们真就这么关门了?这可是印钞机啊!昨天一晚上,顶我过去抢不对,顶我过去干一百年活了!”
张帆放下茶杯,没搭理他。
他走到修复所门口,伸手取下那块写着“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的破旧木板。
他用袖子擦了擦木板背面的灰,翻过来,重新挂了回去。
木板的另一面,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三个字:暂停营业。
做完这一切,张帆坐回马扎,又端起了茶杯,仿佛昨晚那场差点捅破天际的跃迁风波,只是一场普通的烟花表演。
烈风看着那三个字,心疼得直抽抽。
“败家啊!太败家了!”
就在这时,亚瑟手腕上的通信器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的信息,原本平静的脸瞬间绷紧。
“舰长。”
亚瑟快步走到张帆面前,压低了声音。
“出事了。”
东海大学,文史楼三楼最大的阶梯教室。
被誉为东海大学历史系“活字典”的王博文老教授,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唐代诗词。
“杜牧这首《清明》,千古流传,开篇一句就奠定了全诗的基调。”
王教授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独特韵律的语调,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来。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他期待着学生们如往常一样露出沉浸其中的神情。
结果,预想中的安静没有出现,教室后排反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噗嗤声,然后像会传染一样,整个教室的学生都哄堂大笑起来。
王教授的吟诵戛然而止,他扶了扶老花镜,眉头紧锁。
“笑什么?这句诗有什么好笑的?”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活跃的男生站了起来,他举着手机,笑嘻嘻地开口。
“王教授,您是不是记错了?我们从小学的就是‘清明时节雨茫茫’啊。”
“对啊对啊!”另一个女生也跟着起哄,“网上都这么说,‘雨纷纷’是什么版本?听都没听过。”
“教授你out啦,现在都是ai学习了,你这记忆版本该更新了!”
教室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学生们七嘴八舌,纷纷拿出手机搜索,将屏幕转向老教授,上面清一色都是“清明时节雨茫茫”。
王教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教了一辈子书,研究了一辈子古籍,还从来没受过这种羞辱。
“胡说八道!”
他猛地一拍讲台,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网络上的东西能信吗?都是以讹传讹!老夫研究这首诗四十年,还能记错?”
他气得浑身发抖,快步走到讲台下的书架旁,从一个上了锁的玻璃柜里,颤颤巍巍地捧出一本用黄色丝绸包裹的线装古籍。
“这是清代刻本的《樊川诗集注》,是善本!是孤本!今天就让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历史!”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翻到那一页。
全班学生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泛黄的书页上。
王教授的手指,顺着那竖排的墨迹,找到了那首诗。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人,象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书页上,那几个用毛笔写就的、浸透了岁月痕迹的繁体字,清淅无比。
清明时节雨茫茫。
王教授的眼睛猛地睁大,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把书拿到眼前,几乎贴在了脸上。
还是“雨茫茫”。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我明明记得我昨天备课的时候还看过是‘纷纷’,是‘纷纷’啊!”
他象是疯了一样,开始疯狂地翻动书页,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的书,我的记忆,全都是假的。”
他脚下一个跟跄,整个人向后倒去,怀里的古籍散落一地。
学生们吓坏了,尖叫声和桌椅倒地的声音乱成一团。
有人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开始录像,标题都想好了——震惊!我系老教授讲课讲到现场崩溃为哪般?
修复所巷口。
亚瑟脸色凝重地汇报着。
“王教授已经被送往市精神卫生中心,初步诊断为急性认知障碍。这不是个例,ib的监控系统在过去一小时内,检测到全市范围内出现超过三百起类似的‘记忆偏差’事件。”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名词。
“我们称之为‘群体性曼德拉效应’,但它不是心理现象,根据k-1的分析,这是小范围的、针对基础共识概念的物理篡改。”
烈风听得一头雾水,他把刚数完的一叠钱塞回袋子,不耐烦地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就是改了句诗吗?那月亮上的瘪三是闲得蛋疼?有这功夫,直接扔个陨石下来不就完事了?”
张帆没有说话。
他正看着巷口那台破旧电视机里播放的午间新闻。
一位穿着职业套装、面容端庄的女主播,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东海大学的突发事件。
“据悉,王教授的病情已趋于稳定。在此,我们也提醒广大市民,知识需要与时俱进,温故而知新,正如唐代诗人杜牧所言,‘清明时节雨茫茫’”
张帆拿起遥控器,“啪”的一声关掉了电视。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焦急的亚瑟和一脸烦躁的烈风,眼神波澜不惊。
“它不是在修改诗句。”
张帆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喧嚣戛然而止。
“它在修改我们的‘共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目光投向天空,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那颗蔚蓝星球的卫星。
“格式化,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