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山庄的庭院里，秋海棠开得正盛。
瑾瑜坐在石凳上，听萧瑟将这一个多月的事缓缓道来。
“雷门英雄宴，唐门果然作乱。”萧瑟声音平静，手中茶杯却无意识转着圈，“雷千虎本就中了寒毒，又被唐家老太爷偷袭。差点没熬过去……幸好雷无桀身上带着你给的丹药。”
瑾瑜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绣纹：“虎爷如今可好？”
“寒毒已清，功力虽损了三成，但性命无碍。”萧瑟顿了顿，“雷轰师父也出关了，与雷千虎一同重整雷家堡。唐门那边……”
“唐莲受了重伤。”瑾瑜忽然道。
这不是疑问。
萧瑟抬眼看了她片刻，点头：“是。暗河倾巢而出，谢七刀带了二十二名高手截杀北面路线。唐莲独守孤道，连饮七盏星夜酒，强行提升境界，斩了谢七刀。”他声音低下去，“唐门弟子赶到时，他只剩一口气。若非你留的丹药吊住心脉……”
庭院里静了一瞬。
风过海棠，落红簌簌。
“现在呢？”
“在雪月城养伤。三城主亲自照料，性命无忧，但修为……”萧瑟摇了摇头，“需从头来过。”
瑾瑜沉默片刻，又问：“其他几路？”
“东面雷无桀对阵无双城，西面司空千落拦下怒剑仙三剑，南面叶若依调动了琅琊军叶字营。”萧瑟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金衣兰月侯还调了八百虎贲郎压阵，天启城里，到底还是有人记得萧楚河。”
这话里藏着太多未尽之言。
瑾瑜看着他：“所以皇上病重，是真的？”
萧瑟指尖一顿，杯中茶水漾起细微涟漪：“御医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
他放下杯子，目光望向远处宫城方向，“我回去时，父皇已三日未醒。”
话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
有些事不必说透，天启的风雨，从来不在明处。
“唐门后来如何？”瑾瑜换了个话头。
“唐怜月接了门主之位。”萧瑟语气松了些，“为重修与雪月城的关系，他派了唐门年轻一辈的翘楚唐泽过来，接任了天启四守护的玄武位。”
“唐泽……”瑾瑜沉吟，“可是那位十七岁便精通唐门三十六种暗器、却立誓不杀一人的‘慈悲手’？”
“你听过他？”
“药王谷与唐门素有往来，华锦提过几句。”瑾瑜微微一笑，“说这位唐公子改良了不少暗器机关，专为救人而非杀人。若他来守玄武位，倒是合适。”
萧瑟颔首，正要说什么，院门忽然被推开。
雷无桀顶着一头汗跑进来，手里还提着剑，看见瑾瑜眼睛一亮：“小瑜！师父今天夸我剑意凝实了！”
他冲到石桌边，自顾自倒了杯凉茶灌下，这才发现气氛微妙，左右看看：“你们……在聊什么？”
瑾瑜取出手帕，替他擦去额角汗珠：“哥哥正和我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雷无桀顿时咧嘴笑开，上前伸手拉过瑾瑜：“小瑜！我也能告诉你啊，你回来之后，我们相处时间怎么反而变短了……”
萧瑟眼睁睁看着臭小子把瑾瑜拉走了，气的翻了个白眼。
雪落山庄的书房里，炉火正暖。
萧瑟裹着狐裘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着几份密报，忽然抬眼看向正在整理药箱的瑾瑜。
“对了，”他指尖轻叩榻沿，“那个沐春风……是怎么回事？”
瑾瑜动作未停，嘴角却弯了弯：“哥哥是说，那位带着三十船珍宝、八百护卫、还抬了整箱金条闯进天启的沐家三公子？”
“阵仗大得吓人。”萧瑟摇头，“我还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
“是报恩的。”瑾瑜合上药箱，转身坐下，“我和莫衣前辈出海时，在海上遇见了沐家的雪松长船队。他们正要去灵蛇岛捕蛇取胆，沐家大公子自幼有隐疾，需以灵蛇胆入药治疗。”
她倒了杯热茶，推给萧瑟：“我登船看了看那位大公子，给了沐三公子一瓶‘龙虎丹’，嘱他每月服一粒，半年即可药到病除。作为交换，我只说了一句：‘若日后永安王萧楚河需行个方便，望沐家能搭把手。’”
萧瑟挑眉：“就这么一句？”
“就这么一句。”瑾瑜啜了口茶，眼里有狡黠的光，“我原想着，沐家最多在漕运、银钱上照应几分。没想到沐三公子这般实诚，听说你在千金台设宴，直接把半个家底都搬来了。”
萧瑟失笑：“那日他带着乌泱泱一群人进殿，礼单念了足足一刻钟，从东海明珠念到南海珊瑚，大家都听得愣住。”他顿了顿，笑意微敛，“不过这份情，我记下了。”
话锋一转，萧瑟将手中密报递过去：“千金台宴后，各方动作频频。这几日，支持我的几位老臣府上接连遇袭，刑部李尚书遇刺重伤，户部赵侍郎的书房半夜起火……”
瑾瑜接过密报快速扫过，眉头渐蹙：“都拦下了？”
“若依早布好了网。”萧瑟眼神冷了下来，“杀手十九人，活捉七个。审了一夜，没有进展，最后还是在你的真言符下吐了口，是赤王府的死士和暗河的杀手。”
“赤王萧羽……”瑾瑜沉吟，“他这般急不可耐？”
“父皇在宴上拉着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又当众下了承诺。”萧瑟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有些人，自然坐不住了。”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雷无桀推门冲进来，头发上还沾着夜露：“萧瑟！刚收到消息，兰月侯在回府路上遇袭，侯爷肩中一箭，但无性命之忧。护卫当场格杀了三名刺客，尸体上……”他喘了口气，“有赤王府的腰牌。”
书房内骤然一静。
炉火“噼啪”炸开一点火星。
萧瑟缓缓坐直身子，狐裘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
“亮出爪子了。”
瑾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夜色沉沉，天启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哥哥打算如何？”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羽字。
“他既亮剑，”萧瑟搁笔，抬眸时眼底锋芒尽现，“我便接剑。”
萧瑟正要再说，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白玉杯壁被炉火映得温润，却暖不了他眼底那层薄冰似的愧色。
瑾瑜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瑾瑜，”萧瑟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上次说的，医治之事。”
“哥哥是想说，白王殿下的眼疾？”瑾瑜接过话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