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皓月当空,长安城却并未陷入沉睡。
明光符在街巷屋檐下亮起稳定的光辉,将道路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比烛火灯笼更加清亮。
街道上,人流车马络绎不绝,笑语喧哗交织着店铺招徕客商的吆喝,形成一片繁华鼎沸的景象,其热闹程度比白日更盛三分。
各色小食摊点飘散着诱人的香气,戏台前围满了观众,茶楼酒肆更是灯火通明。
然而,阿史勒一行人却无心欣赏这煌煌不夜城的盛景。
他们如同几缕幽魂,紧贴着高大宅邸院墙下的阴影,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穿行,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弄深处,停在了一座虽不奢华却颇为规整的宅邸门前。
宅邸大门紧闭,透出几分与外界喧嚣有些迥异的静谧。
骨力蛮走到门前,转头看向阿史勒,阿史勒对他肯定的点点头,骨力蛮这才深吸一口气,抬手在厚重的门板上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旁边的角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窄缝。
一张带着明显羌人特征、却穿着汉人仆役服饰的脸探了出来,眼神中带着被打扰的不快,他打量着门外几个衣衫褴缕的乞丐,脸上顿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去去去!滚远点!这里也是你们能”仆役不耐烦地呵斥着,就要把门关上。
骨力蛮心中一急,猛地用肩膀顶住门缝,不让它合拢。
阿史勒此时也赶忙上前,看着门缝后的脸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刻意带上了熟悉的腔调,“库木尔,你这狗东西!才几年不见,连本王都不认识了?”
库木尔浑身剧震!
脸上的厌恶瞬间凝固,随即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
他瞪圆了眼睛,借着门内透出的微弱光线,死死盯着阿史勒那张虽然沾满污垢,却依旧能依稀辨认出昔日轮廓的脸庞。
“三三王子殿下?!您您还活着?!”库木尔的声音因为震惊而颤斗变调,结结巴巴。
“废话!”
阿史勒低声催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尽管这威严在破衣烂衫下显得有些苍白,“快!把萨迪克给本王叫来!立刻!”
“是!是!殿下!您稍等!小的马上去!”
库木尔如梦初醒,不敢有丝毫怠慢,手忙脚乱地缩回头,轻轻关上角门,紧接着就是一阵跌跌撞撞远去的脚步声,显然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内院报信去了。
门外,阿史勒和骨力蛮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死里逃生的疲惫和一抹新生的希望。
不过,直到此时他们依旧不敢放松,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警剔地观察着幽暗巷道的两头,生怕有什么不速之客出现。
没过多久,一阵远比库木尔沉稳得多、却也明显带着急促的脚步声快速由远及近。
角门再次被猛地拉开,这一次,出现在门口的是萨迪克本人。
他穿着居家的汉式便袍,显然是被仓促叫起。
当他借着门内透出的光,看清门外那个穿着破烂粗布、形容枯槁、几乎与乞丐无异的青年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那双在邦交场上历练得沉稳锐利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悲伤。
“殿殿下?!”萨迪克的声音哽咽,眼框瞬间就红了。
“苍天有眼!您您竟然还活着!我我还以为您您已经遭了赫连铁勒的毒手”
他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顾不上什么礼仪风度,一步抢出门外,一把抓住阿史勒的骼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上下打量着阿史勒,看着曾经尊贵的三王子沦落至此,心痛如绞,声音带着深深的痛惜,“快!快进来!外面危险!”
萨迪克一边急切地将阿史勒往门内拉,一边警剔地探出头,目光扫视着门外幽暗的巷道左右,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夜色沉沉,只有远处主街隐隐传来的热闹声随风飘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快!都进来!”
他不再尤豫,一把将阿史勒拽入门内,又对骨力蛮和其他几个同样落魄不堪的亲信招招手。
直到最后一个身影跟跄着挤进角门,萨迪克“砰”地一声,将那扇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厚重木门紧紧关上,落栓锁死。
……
昏黄的烛光下,水汽氤氲的净房终于安静下来。
阿史勒和骨力蛮从里间走出,仿佛脱胎换骨,洗去了累月的污垢和风尘,换上萨迪克准备的干净汉式棉袍,虽然身形依旧瘦削得惊人,但至少已经象个人了。
萨迪克早已在偏厅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时令蔬菜、酱牛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汤、各种面点等等,这些对经历了半年风餐露宿的两人来说,无异于琼浆玉液。
几乎是落座的瞬间,阿史勒和骨力蛮的矜持便彻底瓦解。
他们甚至顾不上使用筷子,伸手便抓起面点塞入口中,又端起碗,就着肉汤狼吞虎咽。
萨迪克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慢点,殿下”他深深叹着气,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推到两人面前,“喝点水,小心噎着。”
直到桌上大半食物被风卷残云般扫荡干净,两人鸡头白脸的进食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们靠在椅背上,抚摸着久违的因为吃饱而微微鼓胀起的腹部,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满足感,眼神也从之前的空洞,慢慢恢复了一丝活力和神采。
萨迪克看着他们终于停下,又默默将茶杯往前推了推。
阿史勒这才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干,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滋润了干涸已久的身体,也似乎冲淡了些许逃亡的惊惶。
他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望向萨迪克,烛光映照着他深陷的眼窝,里面是沉甸甸的感激。
“谢谢你,萨迪克。”
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用汉人的话来说,这就是患难见真情吧?哈哈”笑声中,充满了自嘲和对命运无常的慨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