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须菩提祖师声音陡然转厉:“女娲,我将一粒忆忘丹传送给你,后面的事情就由你去办理。”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似能穿透三界六道直抵人心深处。
女娲娘娘闻听此言唇边漾起一抹从容的浅笑,她衣袂飘飘周身霞光流转闻言微微颔首,然后她语气轻柔却笃定:“这完全没有问题。”
话音刚落,忽然风起,一股强劲无匹的神功自须菩提祖师袖中激荡而出裹挟着一粒莹白如玉的丹丸似声波传信一般,悠悠荡荡地朝着女娲娘娘的方向而来。
那丹丸约莫米粒大小,却隐隐透着一股玄妙的气息,周遭的仙气似是被其牵引盘旋缭绕久久不散。
女娲娘娘眸光一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携丹而来的神功,她素手轻抬玉指纤长精准无比地将那粒忆忘丹拈在指尖。
忆忘丹丸入手微凉,似有一股清浅的灵力渗入掌心。
她端详片刻便将忆忘丹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宽大的衣袖之中,然后她足尖轻点,一朵七彩祥云自足下升腾而起托着她缓缓朝着天宫之外而去,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那东胜神洲的花果山。
祥云疾驰,掠过云海,穿过星群,不过片刻光景,女娲娘娘便已抵达花果山的路口。
此地与往日的灵秀截然不同,周遭的草木似是被一股寒气侵袭隐隐覆着一层薄霜,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刺骨的冰冷。
而在路口中央,一尊冰雕赫然伫立,晶莹剔透的冰层之中,正是那身着凤袍的皇母娘娘。
她双目圆睁,神色间满是焦灼与不甘,周身的寒冰闪烁着幽幽寒光,正是那斗战胜佛孙悟空的千年寒冰大法所致。
女娲娘娘眸光微沉四下扫视一圈,果不其然,此处并无斗战胜佛孙悟空的身影。
那斗战胜佛孙悟空不知去往何处,竟未在此守护这尊冰雕。
冰层之中的皇母娘娘,此刻正处于极度的煎熬之中,她被寒冰冻住周身连呼吸都觉得滞涩,浑身上下更是僵硬得动弹不得。
正当她在绝望之中苦苦支撑时,忽见女娲娘娘踏云而来,那身影于她而言无异于茫茫大漠之中偶遇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眼中陡然迸发出希冀的光芒,声音因寒冰封锁而略显嘶哑却依旧透着急切,拼尽全力喊道:“女娲快救我,快用神功破千年寒冰把我解救出来!”
皇母娘娘的声音里满是哀求,字字泣血,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恻隐。
可是女娲娘娘却并未急于动手,她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冰雕之上,然后她语气温和地安抚道:“皇母娘娘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皇母娘娘闻听此言心中更是又急又恼,一股羞耻感更是涌上心头。想她身为三界之母何时受过这般屈辱竟被人冻成冰雕任人围观。
她如今被困在寒冰之中寒气丝丝缕缕地侵入骨髓,连肺腑都似要被冻僵,只觉得胸闷气短仿佛下一刻便要窒息。
她哪里还能按捺得住连声催促道:“女娲,我被千年寒冰冻结了快憋死了,你赶紧赶紧将千年寒冰破解掉!”
女娲娘娘闻听此言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然后她轻声解释道:“孙大圣的千年寒冰大法的的确确乃是我传授的,但是这千年寒冰法术乃是经过孙大圣改良后,自成一派的悟空千年寒冰大法,与我当初所传的已然大不相同,我一时半会儿怕是解除不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道理皇母娘娘应该明白。”
皇母娘娘一听这话顿时如遭雷击,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女娲,然后她语气中满是怒意与不解:“你解除不了孙猴子的千年寒冰大法那来这里干什么?难不成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满心的委屈与愤懑,被困寒冰的苦楚再加上被人“看热闹”的羞恼,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击溃。
“娘娘误会了。”女娲娘娘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尽管我破解不了孙大圣的千年寒冰大法,但是我可以说服他,让他亲自解除这千年寒冰大法。”
皇母娘娘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缓了些许,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连忙追问道:“原来你是来说服孙猴子的?”
“是的,完全就是这样。”女娲娘娘颔首应道。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说服孙猴子啊!”皇母娘娘迫不及待地催促着,只盼着能早些脱离这寒冰的禁锢。
女娲娘娘却微微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缓缓开口:“在我没有说服孙大圣之前你必须服下玉帝托我给你送来的护体丹。此丹能护住你的心脉抵挡寒冰的侵蚀,免得你在我去寻孙大圣的这段时日里被寒气伤了根本。”
皇母娘娘闻听此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她只当是玉帝念及情分担心自己被千年寒冰冻死,这才特意托女娲送来护体丹药,连忙点头应道:“原来玉帝是担心我被千年寒冰冻死,这才托你送来护体丹。”
“是的,完全就是这样。”女娲娘娘淡淡应道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其实哪里是什么护体丹,这分明是须菩提祖师交给她的忆忘丹。女娲娘娘心中轻叹一声,这不过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为的是让皇母娘娘心甘情愿地服下这颗丹药忘却这段不堪的过往。
皇母娘娘对此一无所知只当是救命的丹药,她当即乖乖地张开了口。她的嘴唇被寒冰冻得发紫却依旧努力地张开等待着丹药入口。
女娲娘娘见状玉手轻轻一晃,那纤纤素手竟瞬间化作一根拳头大小的短铁棒。
铁棒通体乌黑透着一股厚重的质感。
她对着铁棒的一端轻轻吹出一口神火,那神火并非凡间凡火,而是女娲娘娘修炼万年的三昧真火,火焰升腾赤红如焰,不过瞬息之间便将铁棒的一端烧得通红滚烫,那热度似能熔金烁石,足以将坚硬的寒冰熔化出一个大窟窿。
女娲娘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那烧得通红的铁棒一端,对准皇母娘娘张开的嘴,而后缓缓靠近。滚烫的铁棒触碰到寒冰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一缕缕白雾升腾而起,坚硬的寒冰在神火的炙烤下,迅速融化,很快便熔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眼,恰好能容丹药通过。窟窿眼刚一成形,女娲娘娘便凝神聚力,指尖微动,将藏在衣袖中的忆忘丹取了出来,而后运起神功,轻轻一推,将那粒丹丸顺着窟窿眼,稳稳地送入了皇母娘娘的口中。
皇母娘娘只觉得口中传来一股清凉之意,她来不及细想,只当是护体丹的功效,便下意识地将丹丸吞入了腹中。
忆忘丹入腹,瞬间便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流遍四肢百骸。不过片刻工夫,皇母娘娘只觉得浑身渐渐变得火热,那股热意越来越盛,似要将体内的寒气尽数驱散。可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倦意也席卷而来,她本就因被寒冰禁锢而耗损了大量心神,此刻再也抵挡不住那股倦意,双眼一闭,便昏睡了过去。
见皇母娘娘昏睡过去,女娲娘娘心中顿时一紧,生怕她有什么闪失。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凝神聚气,施展出自己的独门神通,朝着那厚厚的冰层,喷出一阵阵滚烫的仙气。那仙气带着女娲娘娘万年的修为,炽热无比,所过之处,坚硬的寒冰迅速消融,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咔嚓”一声轻响,最后一层寒冰也碎裂开来,皇母娘娘的身影,终于彻底从冰层中释放了出来。她依旧昏睡不醒,面色却已渐渐红润,不复之前的苍白。
女娲娘娘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皇母娘娘扶起,而后足尖轻点,七彩祥云再次升腾而起,托着二人,缓缓朝着天宫的方向飞去。云雾缭绕间,花果山的路口渐渐远去,只余下满地融化的冰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女娲娘娘携着王母娘娘离去不久,一道金光自东天疾驰而来,斗战胜佛孙悟空按落云头稳稳落在花果山路口。山风掠过吹动他身上的锦斓袈裟,那双火眼金睛扫过洞口,眉头骤然紧锁。
原本被千年寒冰牢牢封冻在花果山路口的王母娘娘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冰凌碎了一地化作点点寒露,在阳光中泛着幽蓝光芒。
斗战胜佛孙悟空蹲下身指尖触过那尚带余寒的碎冰,他心里瞬间已经明白了在这天地之间能有如此神通将王母娘娘从他亲自设下的寒冰禁制中救走的,除了女娲娘娘再无第二人。
不妙,不妙!斗战胜佛孙悟空感觉事情开始不妙抓耳挠腮在原地连转三圈,然后他有些担忧道,女娲娘娘向来不问世事,此番竟亲自出手将皇母娘娘救走,这背后定有蹊跷。他越想越觉不安金箍棒在手中攥得咯咯作响。
斗战胜佛孙悟空深知王母娘娘的性情,那是个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人。此番被他用千年寒冰当众封冻颜面扫地,一旦脱困必定会疯狂报复。
皇母娘娘掌管蟠桃园与天庭刑罚多年手段之狠辣三界皆知,到时候别说是将斗战胜佛孙悟空打入天牢,便是用上最恶毒的刑罚剥去仙骨投入炼丹炉、或是镇压于九幽之下也绝非不可能。
女娲娘娘这一救表面是慈悲实则将我老孙置于火坑之上啊!斗战胜佛孙悟空长叹一声望向天际。
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立刻驾起筋斗云追赶女娲娘娘将王母娘娘劫下,可是这念头刚起又被理智压下。
即便斗战胜佛孙悟空追上了女娲娘娘又能如何?
女娲娘娘既然敢来必是有备而来,她乃上古神只造人补天的功德圣人法力深不可测,更何况她极有可能是奉了玉帝哥哥旨意前来,若是如此强行阻拦女娲娘娘只会让斗战胜佛孙悟空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就在孙悟空左右为难之际,九天之上忽然传来一阵威严而熟悉的声音,这正是玉帝的千里传音:孙猴子胆敢用千年寒冰将王母封冻实乃大逆不道之举!
斗战胜佛孙悟空闻听此言心中一沉,正待辩解却听那声音继续道:然而王母犯错在先,滥用职权苛待仙僚,你以此法惩戒也算情有可原。本帝决定不追究你的责任。
斗战胜佛孙悟空一愣,随即咧嘴笑道:玉帝哥哥既然不怪罪我老孙,那是不是你先下旨叫女娲娘娘来花果山救人的?
什么?女娲娘娘已经将皇母娘娘救走了?玉帝的声音透出一丝惊讶。
正是,她们前脚刚走了,我老孙后脚刚到。”
救走了就好,救走了就好!玉帝似乎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可避免三界动乱,若皇母真在你花果山有个三长两短,天庭威严何在?必然激起众仙恐慌。
斗战胜佛孙悟空急道:玉帝哥哥,话虽如此,可是那皇母娘娘报复心极重,她若记得此事脱困后必定对我老孙疯狂报复。到时候俺老孙纵有通天本领也防不胜防啊!
玉帝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你这猴头倒是想得长远。放心,女娲娘娘早已向菩提祖师讨来忆忘丹给皇母服下了,如今皇母已将此前种种忘得一干二净,包括被你冰封之事。她只记得自己下凡巡视途中偶遇女娲娘娘便应邀前往娲皇宫品茶论道了。
此话当真?斗战胜佛孙悟空眼睛一亮有些疑惑地问道。
君无戏言。玉帝肯定道。
斗战胜佛孙悟空大喜过望连翻三个筋,然后他: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老孙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然而,玉帝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严肃:不过,还有一事你必须办得干净利落不得有误。
斗战胜佛孙悟空止住身形,然后他警惕道:何事?
你用千年寒冰将王母封冻一事绝对不能在三界传开,此事若泄露即便皇母不记得也会引起轩然大波,众仙若知你胆敢对王母下手必会联名上奏要求本帝严惩于你,届时群情激愤本帝也难以包庇。
斗战胜佛孙悟空闻听此言脸色骤变:玉帝哥哥,你是要我老孙将所有目击者统统……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灭口?
正是此意。玉帝的声音冰冷无情,你花果山的那些猴子猴孙,还有附近的山神土地一个不留。
斗战胜佛孙悟空倒退三步,那如意金箍棒居然脱手一声杵在地上震得山石开裂,然后他头摇得拨浪鼓似道:不可!我老孙早已入佛门,皈依三宝,立下重誓,此生再不杀生。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老孙万万做不出来!
你不做必有后患。玉帝的声音透着威胁。
我老孙知道但杀生之罪比天牢之灾更重,我老孙宁可被压五百年也绝不滥杀无辜。斗战胜佛孙悟空昂首挺胸目光坚定。
玉帝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也罢。但你记住若此事传开引发三界动乱,本帝为了安抚众仙只能严惩于你。到时别说佛门护不住你,便是如来亲自求情,本帝也无可奈何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九天重归寂静。
斗战胜佛孙悟空独自站在花果山路口望着云蒸霞蔚的远方握紧了金箍棒,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