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曼云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里重归寂静。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烛火摇曳,將卢小嘉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重新坐回楠木椅,没再碰桌上的酒盏,只是望著那张摊开的军械配备详图出神。
图纸上的红黑字跡清晰分明,华东军的装备优势一目了然,可这份优势,在他心里却压不住越来越沉的焦虑。
按常理,该先稳住华东局面,把军队彻底整合,把財税体系理顺,再一步步清算张启山这些地主。
那样更稳妥,更少风险,不会像现在这样,刚推土改就逼得地主们联合吴佩孚,把苏北搅得鸡犬不寧。
可他等不起。
卢小嘉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前浮现的不是吴佩孚的第一师,也不是张启山那些人的嘴脸,而是关外黑土地上的景象——漫天飞雪里,小鬼子的刺刀闪著寒光,百姓们流离失所,哭喊声穿透风雪,直刺耳膜。
如今是1923年,算下来,距离九一八事变,满打满算也只剩八年光景。
八年,看似不短,可对於整军备战、整合地盘、凝聚民心来说,太短了,短得像流沙,稍纵即逝。
他比谁都清楚,张雨亭在东北的日子,看似风光,实则早已被小鬼子盯上。
一旦张雨亭出事,东北的局面就会彻底乱掉,小鬼子再也没有顾忌,铁蹄会毫不犹豫地踏进关外,侵占那片肥沃的黑土地。
东北不能丟。
那是华夏的粮仓,是工业的命脉,是抵御小鬼子南下的屏障。
一旦东北落入小鬼子手中,他们就会以此为跳板,一步步蚕食华北,进而覬覦整个华夏。
到那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再想反抗,付出的代价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要保住东北,就必须在小鬼子动手之前,把东北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可凭什么?
凭现在的华东军?凭现在还没完全稳固的华东地盘?
不行。
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土改进度简报。
上面“佃户登记踊跃”的字样,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些许。
要拿下东北,要对抗小鬼子,首先要有人,要有民心,要有源源不断的兵源和粮草。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土改。
没有土改,土地始终攥在张启山这些地主手里。
佃户们一年忙到头,交完租子连粗粮都吃不饱,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怎么可能真心实意跟著他?怎么可能愿意参军打仗?
他想起张家庄的王老实,想起那个十五岁就跟著父亲下地的王小虎,想起他们听到能分到地时,眼里那种亮得像星星的期待。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內心的渴望。
只有让这些佃户真正拥有土地,让他们知道,跟著卢小嘉能过上好日子,他们才会把他当成自己人,才会在战场上为他卖命,为守护自己的土地卖命。
民心是最大的根基。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可聚拢民心,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土改。
把地主多占的土地分下去,让耕者有其田,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只有这样,华东才能真正稳固,才能成为他日后北上取东北的坚实后盾。
看看欧洲的那些工业设施。
火车、轮船、工厂,这些都是强国的资本。
可发展工业,需要资金,需要劳动力,更需要稳定的社会环境。
土改能让百姓安定下来,能让农业產出增加,有了粮食,才能养活更多的工人,才能积累发展工业的原始资本。
要是按部就班,等统一华东再搞土改,少说也要三五年。
三五年后,小鬼子说不定已经在东北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再想北上,难如登天。
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华夏的命运,不能押在小鬼子的仁慈上,更不能押在未知的变数上。 谁又能说得准,这一世的走向,还会不会和前世一模一样?小鬼子会不会提前撕开偽善的面具,提前入侵?
这种可能,绝非杞人忧天。
要知道,阻碍倭寇入侵的最大屏障,便是坐镇东北的张雨亭。
一旦倭寇提前下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以小六子的性子,十有八九还是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 不战而退,將整片关外沃土,拱手让人!
宋曼云送来的热茶已经凉透,卢小嘉却浑然不觉。
他目光悬在地图东北的地界上,迟迟没有落下,眸子里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波澜。
前世的记忆,像是一把刻刀,把九一八的烽火、东北的沦陷、同胞的血泪,都深深鏤刻在他的骨血里。
可自打穿越到这个民国,他时常忍不住心惊——连他这样一个本该化作尘土的人,都能带著满腔执念重回这个时代,谁又能保证,这个世界的轨跡,还会和前世一模一样?
目前来看,一切都和记忆里的走向重合。
张雨亭坐镇东北,靠著奉军的铁骑威慑四方,却也和小鬼子勾勾搭搭,做著背靠大树好乘凉的美梦;吴佩孚雄踞中原,麾下兵强马壮,还在做著武力统一全国的春秋大梦;南方的革命之火,也在星星点点地燃烧,蓄势待发。
就连张启山这些地主,面对土改的反应,都和前世那些顽固乡绅如出一辙——勾结军阀,煽动百姓,妄图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可越是这样,卢小嘉心里的不安越重。
他能穿越,本身就是一件顛覆常理的事。
既然连他都能成为变数,那这个世界,会不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变数?
说不定,小鬼子的野心,比前世膨胀得更快。
说不定,他们早就看穿了张雨亭的外强中乾,提前策划了皇姑屯的阴谋。
说不定,他们会跳过那些虚与委蛇的试探,直接入侵,掀起更大的战火。
也说不定,张雨亭的命运会发生转机,他能躲过那场爆炸,继续在东北称王称霸。
可那样又能如何?
以张雨亭的野心,迟早还是会和小鬼子撕破脸,到时候,东北的战火,只会烧得更旺。
更让他不敢深想的是,万一这个世界的小六子,和前世不一样呢?
前世的小六子,年轻气盛却优柔寡断,面对小鬼子的步步紧逼,一纸不抵抗命令,把整片东北拱手让人。
可这一世,经歷了这些变数,他会不会幡然醒悟,扛起抗日的大旗?
卢小嘉不敢赌。
他甚至不敢肯定,自己的到来,究竟会改变华夏的命运,还是会让一切朝著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前世的战火和今生的谋划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麻。
他推行土改,是为了凝聚民心,是为了给华东军攒下兵源和粮草,是为了有朝一日挥师北上,守住那片黑土地。
可他做的这一切,会不会因为这个世界的变数,变得毫无意义?
万一小鬼子提前入侵,他的华东军还没整合完毕,土改还没彻底推行,到时候,他拿什么去抵抗?拿什么去守护那些刚刚分到土地,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百姓?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土改进度简报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盏灯,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绪。
不管这个世界的轨跡会不会变,不管前路有多少未知,他都不能停下脚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牢牢抓住。
他要加快土改的步伐,让更多的佃户拥有自己的土地;他要加紧整军备战,让华东军成为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他要积蓄足够的力量,等著那一天的到来——无论是小鬼子会不会提前入侵,还是张雨亭遭遇不测,他都能毫不犹豫地挥师北上,守住东北,守住华夏的命脉。
至於那些未知的变数,就让它们来吧。
他卢小嘉,既然能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就绝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想到这里,卢小嘉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砥礪前行。”
笔尖落下的瞬间,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
守在门外的卫兵,隱约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自语,像是誓言,又像是承诺。
“哪怕前路未卜,我也要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