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的瞬间,张启山浑身一僵,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耳边的风声仿佛都停了,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震得太阳穴发涨。
木屑溅在脸上,带著点刺痛。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树干上嵌著的弹孔,黑洞洞的,像只盯著他的眼睛。
赵志远身后的士兵们站姿笔挺,枪口依旧对准他们,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撤撤退!”张启山的声音发颤,再也没了刚才的囂张。
他挥了挥手,十几个打手如蒙大赦,扔下手里的刀枪,跟著他跌跌撞撞往回跑,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跑回自家宅院,张启山才敢停下脚步,扶著门框大口喘气。
胸口起伏得厉害,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老爷,您没事吧?”管家张福安凑上来,递过一块手帕,声音里满是慌张。
张启山一把挥开手帕,脸色铁青地衝进客厅,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抓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几口。
茶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绸缎马褂上,他也顾不上擦。
刚才那声枪响,彻底打醒了他。
赵志远带来的不是县衙里那些敷衍了事的差役,是真刀真枪的士兵,是卢小嘉派来的硬茬。
之前在客厅里喊著要拼到底的底气,此刻全散了。
他张启山在东台县横行了几十年,靠的是手里的地、家里的枪,还有跟县里官员的几分交情。
可这些,在卢小嘉的军队面前,屁都不是。
“卢小嘉卢子光”张启山咬著牙,把这个名字和卢小嘉的字嚼得咯咯响:“这黄口小儿,是真要赶尽杀绝啊!”
旁边的打手们都缩著脖子站在墙角,没人敢说话。
刚才的枪响,也把他们的胆子嚇破了。
那些士兵手里的枪,可不是他们手里的土銃能比的,真要打起来,他们这些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张启山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赵志远冰冷的声音,全是告示上的字句。
超过百亩的土地要徵收,抗拒就军法处置。
他张家有两千多亩地,要是真按告示来,九成以上的地都要被收走。
那不是地,是他的命根子。
张家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家业,全在这些土地上。
没了地,佃户们不用再交租,他就没了进项,家里的几十口人要怎么活?
那些打手、管家,也都要散伙。
更別说,他手里的那些枪、那些积蓄,都是靠这些地换来的。
没了地,他就是个空架子,以前被他欺负过的佃户,被他压过的小地主,说不定都会反过来咬他一口。
“不能交绝对不能交!”张启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交了地,我张启山就成了丧家之犬!”
张福安站在一旁,小声说道:“老爷,可刚才那些兵来真的啊。咱们硬拼,怕是拼不过。”
“我知道拼不过!”张启山吼道,眼神里满是绝望:“可不拼,就是等死!”
他清楚,赵志远的土改队不会只在张家庄停留。
今天他们退了,明天土改队就会挨家挨户登记土地,后天就会来丈量他的地。 要是不赶紧想办法,用不了多久,他的两千多亩地就会被分个精光。
之前还觉得,卢小嘉不过是做做样子,想藉机捞点好处。
现在看来,对方是动真格的。
那声枪响,就是警告,也是底气。
卢小嘉手里有十多万大军,装备著洋枪洋炮,想收拾他们这些地主,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张启山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掛著的祖宗牌位,心里一阵发紧。
要是在他手里把家业败了,九泉之下都没脸见祖宗。
“张福安,”张启山停下脚步,语气急促:“你马上去找李茂才、王怀安、周世昌,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让他们立刻过来。记住,悄悄去,別让外人看见。”
李茂才是李家镇的大地主,有一千三百多亩地,家里的打手比张启山还多;王怀安在东台县城外有八百多亩地,还开著两家粮铺,跟周边几个县的地主都有往来;周世昌,是附近最有学问的乡绅,手里有六百多亩地,曾经在县里做过训导,人脉广。
这三个人,是东台县地界上跟他最亲近的地主,也是最有实力的几个。
张启山心里清楚,单凭他一家,根本对抗不了卢小嘉的土改队,只有联合这几个人,才有一线生机。
“是,小的这就去。”张福安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了不少。
在他看来,人多总能想出办法。
张福安走后,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张启山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他想起刚才在村口,佃户们脸上的兴奋劲儿,心里就一阵发堵。
那些佃户,平时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刚才,赵志远说要分地的时候,他们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要是真把地分下去,那些佃户就会彻底倒向卢小嘉,到时候,他们这些地主,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张启山骂了一句。
他忘了,那些佃户每年交完租子,连粗粮都吃不饱;忘了灾年的时候,他逼著佃户卖儿卖女抵租子;忘了他手下的打手,曾经打断过佃户的腿。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张启山站起身,走到门口张望。
只见李茂才、王怀安、周世昌三个人,各自带著一个隨从,骑著马赶了过来。
“季高兄,急著叫我们来,出什么事了?”李茂才跳下马来,嗓门洪亮。
他跟张启山同岁,两人从小就认识,一直以字相称。
张启山的字是季高,他迎上去,脸色凝重:“济川兄,守仁兄,景明兄,里面说,事情紧急。”
几个人跟著张启山走进客厅,分宾主落座。
张福安给几人倒上茶,然后退到门口守著,防止有人偷听。
“季高兄,是不是土改队那边出了岔子?”周世昌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率先开口。
他消息灵通,已经听说了土改队进张家庄的事。
张启山点点头,把刚才在村口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咬牙道:“赵志远带来的是卢小嘉的正规军,真敢开枪。卢小嘉这是动真格的了,不是嚇唬人。”
李茂才一听,拍了一下桌子,怒道:“简直无法无天!咱们的地,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凭什么他说收就收?季高兄,刚才你就该跟他们拼了!”
“拼?怎么拼?”张启山苦笑一声:“济川兄,你没见那些兵的架势,个个都跟阎王似的,手里的枪都是新的。咱们那点人手,那点土銃,上去就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