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曼云收拾著桌上的文件,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些。
厅內只剩她与卢小嘉二人,空气里漫著淡淡的檀香,是卢小嘉惯常用的香片味道,清冽又安稳。
“戴雨农那边的经费,我会严格把控。”宋曼云轻声开口,语气篤定:“每一笔支出,都会详细记录在案,绝不会出半分紕漏。”
卢小嘉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清单上:“辛苦你了。银行的事繁杂,若忙不过来,便寻两个可靠的人协助。”
“不忙。”宋曼云抬眼,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眼底的锐利已敛去,只剩温和,像春日里穿透云层的阳光,轻轻驱散了她心底残存的些许不安。
“能为你做事,我很开心。”
卢小嘉望著她,眸底掠过一丝复杂。
眼前的女子,既有商场歷练出的干练果决,又藏著江南女子的温婉细腻。
办事稳妥,心思縝密,更难得的是那份毫无保留的忠诚。
將银行副行长之位交予她,他才能真正放心——这职位虽无行长之名,却握著实权,华东的金融命脉,实则已交託在她手中。
“华东根基未稳,诸多事都要仰仗你们。”卢小嘉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新幣发行在即,银行这边是重中之重。百姓认不认新幣,全看银行能否稳住局面。”
“我明白。”宋曼云点头,语速平稳:“钞券纸与油墨已全数运到,陈福生的刻版也已完工,正在试印样幣。周铁山的印刷机亦调试妥当,只等你下令,便可批量印刷。”
“样幣印出后,先送一份过来。”卢小嘉吩咐道,又补充:“另外,从张敬尧帐户提取的资金,需单独设立帐户管理。一部分用於新幣发行的筹备,一部分拨付给兵工厂与铁厂,余下的作为应急储备。”
“我已安排妥当。”宋曼云从清单中抽出一张报表递过去:“这是初步的资金分配方案,你过目。”
卢小嘉接过报表,逐字细看。
宋曼云立在一旁,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报表上,偶尔扫过她时,带著淡淡的审视,却不灼人。
这般近距离的相处,让她既紧张,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方案很周全。”卢小嘉看完,將报表递迴:“就按这个执行。
“是。”宋曼云接过报表,耳尖微微发烫,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纸边。
“你对戴雨农的行事,怎么看?”卢小嘉忽然发问。
宋曼云愣了一瞬,隨即定了定神,如实道:“戴处长手段狠辣,行事不拘一格,確是情报工作的好手。只是性子过於阴鷙,恐难让人心服。”她未说假话,也未刻意詆毁,只是道出心底最真实的感受。
卢小嘉轻笑一声:“王亚樵嫌他阴私,叶企孙怕他生患,你也不喜他的行事。你们说得都对,可我需要他。”
“我知道。”宋曼云轻声应道,语气里带著理解:“乱世之中,成大事者,难免要用些非常规的手段。有些腌臢事,总要有人去做。”
卢小嘉略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原以为,以宋曼云的性子,会和王亚樵他们一样,牴触戴雨农的行事风格,没想到她竟能这般通透。
“你倒是通透。”卢小嘉道。
“只是明白你的难处。”宋曼云低下头,声音轻柔道:“只要能帮到你,些许不適,不算什么。”
卢小嘉沉默了。
他望著眼前的女子,鬢髮整齐,旗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透著端庄自持。 可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份端庄之下,藏著一颗炽热的心。
卢小嘉並非愚钝,宋曼云对他的心思,怎会察觉不出?
將她推到银行副行长的位置,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接纳。
他需要这样一位有能力、且对他绝对忠诚的人,帮他稳住华东的金融命脉。
至於儿女情长,只能暂时搁置。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卢小嘉道。
“好。”宋曼云应声,默默收拾好文件,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卢小嘉已重新坐回主位,拿起一份文件细看,阳光透过窗欞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衬得他愈发沉稳。
她心头一暖,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
走廊光线昏暗,她的脚步却格外坚定。
回到住处,宋曼云將文件放在桌上,却再无心思翻看。
她走到窗边,望著远处法租界的点点灯火,脑海里全是卢小嘉的身影——议事时的锐利,独处时的沉静,说话时的温和,一一闪过,清晰无比。
想起戴雨农离开时那双阴鷙的眼,想起王亚樵的不满,想起叶企孙的忧虑,她便知前路定然艰难。
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有外部的军阀与列强,还有內部的诸多分歧。
可她不怕。
只要能陪在卢小嘉身边,为他做事,哪怕是处理那些不喜欢的琐事,哪怕是与戴雨农这般人物打交道,她也心甘情愿。
女子的心,一旦系在某个人身上,便会心甘情愿为他倾尽所有,毫无保留。
宋曼云从抽屉里取出那份任命文书,指尖轻轻抚过烫金的字跡,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与此同时,情报处的临时公馆內,戴雨农正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赵虎与孙豹垂手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以戴雨农的心智,怎会看不出少帅的制衡之意?
可他不在乎。
自始至终,他从未想过背叛卢小嘉。
他要做的,是成为少帅手中最锋利的刀,斩尽一切障碍。
旁人理解与否,於他而言,毫无意义。
成大事者,本就无需朋友。
夜风卷著潮气,扑在情报处公馆的窗玻璃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戴雨农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法租界深处那片亮著灯火的区域,那里有卢小嘉的公馆,是他如今认定的归处。
他对卢小嘉绝对忠诚,不会质疑少帅的任何决定,哪怕少帅限制他,他依然没有不满的想法。
当然了,他只忠诚卢小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