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皮埃尔带著两个银行职员,还有戴雨农带来的人,推著一百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
木箱铁箍紧扣,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撬开最上面一只木箱的锁扣,掀开盖板,白花花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晃出刺眼的光,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银元边缘带著细微的磨损,是常年流通的痕跡,却更显沉甸甸的分量。
“现金两千万大洋,都在这里了。”皮埃尔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递过一张烫金转帐凭证,手指微微发颤:“另外两千万,已经转到你指定的华东实业银行帐户。这是凭证,你收好。”
戴雨农接过凭证,目光扫过帐户金额与签名,確认分毫不差,这才折好,揣进贴胸的衣袋里。
他站起身,对身后招了招手,胡抱一带著一百多个兄弟推门进来。这些汉子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膀大腰圆,一人便能扛起半箱银元,脚步沉稳,半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皮埃尔先生,合作愉快。”戴雨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著几分警告:“那一半的好处,我会儘快送到你手上。记住,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皮埃尔僵硬地点点头,额角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口。
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干了半辈子银行,经手的巨款不计其数,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踩在刀尖上跳舞。
违规操作,私放储户巨款,这事要是捅出去,別说副行长的位子保不住,搞不好还要进去待上几年。
可那一千万大洋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有了这笔钱,他大可以带著家人远走高飞,去欧洲买栋庄园,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哪怕不干这个副行长,又能怎样?
看著戴雨农等人抬著木箱离去的背影,皮埃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连忙將桌上那个厚厚的信封塞进抽屉,又抓起帐本,翻到张富贵的帐户页,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將这笔巨额提款,偽装成一笔正常的跨国贸易资金周转。
正主迟早会找上门来,皮埃尔却半点不慌。
只要把那一千万大洋送到行长手里,天大的窟窿也能抹平。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哪都管用。
至於张敬尧气急败坏之下,会不会闹到英吉利总行去?皮埃尔更是嗤之以鼻。
借他个胆子试试!整个沪上地界,能有这份底气、这份手腕,敢把手伸进滙丰银行金库的,放眼望去,也就只有一个卢小嘉。
也只有这位爷,敢明火执仗地“打劫”滙丰。
皮埃尔在心里打著如意算盘。这笔钱,他今天不点头让戴雨农取走,以卢小嘉的行事作风,敢抢第一次,就敢抢第二次。
到时候这位爷真要带人把滙丰的大门砸了,闹得鱼死网破,別说他一个副行长,怕是连行长都得捲铺盖滚蛋。
与其让这位爷硬抢,落得个鸡飞蛋打,不如顺水推舟。
既卖了卢小嘉一个人情,还能捞到好处,何乐而不为?
这么一想,皮埃尔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手里的笔在转帐凭证上落下的签名,都比刚才利落了几分。
这要是被张敬尧知晓,估计能气得当场吐血吧?
为了运走这笔现金,戴雨农特意调来了一百辆军用大卡车,停在滙丰银行后门的僻静巷子里。银元装箱、上车,足足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一百多个壮汉轮番上阵,累得汗流浹背,才將所有木箱稳妥地搬上车。
车队驶离时,天色已经擦黑,一百辆卡车排成一条长龙,车灯亮成一片,在暮色里颇为壮观。
沿途的巡捕瞧见这阵仗,只当是洋行运输贵重货物,谁敢上前盘问?
戴雨农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终於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两千万现金,两千万转帐,就这样被他轻鬆拿到手。
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在华东情报处的位子上,坐得稳稳噹噹。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驶回法租界的公馆。
戴雨农没顾得上歇口气,直接拿著转帐凭证与现金清单走进了卢小嘉的书房。 卢小嘉正坐在书桌后,翻看叶企孙送来的工业建设计划书,手指在“马鞍山铁厂扩產方案”几个字上轻轻点著。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戴雨农脸上,淡淡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幸不辱命!”戴雨农將凭证与清单双手奉上,语气难掩兴奋:“张敬尧帐户里共四千多万大洋,属下已提取两千万,一半现金,一半转到了华东实业银行帐户。”
卢小嘉拿起凭证,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上午才听宋曼云说滙丰银行规矩森严,无法提款,没想到戴雨农竟然真的把钱拿了出来。
“你用了什么办法?”
戴雨农不敢隱瞒,將私刻印章、贿赂皮埃尔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找刻章师傅,到与皮埃尔周旋,再到分赃协议,事无巨细。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叶企孙刚巧抱著一叠文件进来,听到戴雨农的话,忍不住皱起眉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沉声道:“私刻印章,贿赂银行官员,此举太过冒险。若是被英租界工部局或是总行知晓,恐会引发外交纠纷,甚至会让华东的商户与百姓,质疑少帅的信誉。”
戴雨农低下头,脊背挺得笔直:“属下知道冒险,但为了少帅,为了华东,属下別无选择。宋小姐走正规途逕行不通,只能用非常手段。”
卢小嘉放下凭证,目光落在戴雨农身上,眼神复杂。
戴雨农的手段,確实有些不择手段,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阴狠。
但不可否认,他办成了大事。
两千万大洋,足以解决新幣发行的全部筹备费用,还能剩余不少,投入到金陵兵工厂与马鞍山铁厂的建设中。
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
“做得好。”卢小嘉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既然钱已经拿到手,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皮埃尔那边,你要处理乾净,別留下尾巴。另外,提取的现金,交由宋曼云保管,统一调配。”
戴雨农心头一松,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看著戴雨农离去的背影,叶企孙仍有些担忧,忍不住劝道:“少帅,戴雨农此举太过出格,若是不加约束,日后恐会生出更多事端。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怕是”
“乱世之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卢小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庭院里的梧桐树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戴雨农有野心,有手段,只要能为我所用,些许出格之事,无妨。至於约束,我自有办法。”
他心里清楚,戴雨农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用好了能披荆斩棘,开疆拓土;用不好,就会反噬其主。
但现在,他需要这把刀,需要戴雨农的狠辣与决绝,来应对这波譎云诡的乱世。
而这两千万大洋可以缓解燃眉之急,有了这笔钱,新幣可以顺利发行,稳定华东的金融秩序;兵工厂可以加快投產,造出更多的枪炮弹药;军队可以扩充装备,锤炼出一支虎狼之师。
属於他的时代,正在一步步到来。
至於此事会惹来什么非议?
卢小嘉压根没放在心上。
成大事者,岂能被世俗规矩捆住手脚?
英雄要倚重,梟雄更要善用。
猛虎虽凶,驯好了便是最锋利的爪牙;烈马虽桀,骑稳了方能驰骋万里江山。
至於说会不会养虎为患,遭其反噬?
卢小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落在墙上的神州地图上,眼神锐利如鹰。
真到了那一步,只能说明他驭人无术,没本事收拢人心。
届时,被反噬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夜色渐深,公馆书房的灯光亮了很久。
叶企孙看著卢小嘉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位年轻的少帅,心中藏著的,从来都不是偏安一隅的小算盘,而是整个神州的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