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卢小嘉说要把头像印在新幣上时,满室譁然,唯有宋曼云心底掠过一丝隱秘的雀跃,连带著笔尖划出的墨痕都带著几分失控的弧度。
走出办公楼,晨雾尚未散尽,龙华军校的青石板路沾著潮气。
宋曼云拢了拢月白色旗袍的领口,脚步没往校门口走,反倒转向了另一侧的工匠作坊——叶企孙说,陈福生已在那里候著,要敲定刻版的初步事宜。
作坊是临时搭建的青砖房,门口堆著几捆尚未开裁的纸张,两个学徒正蹲在地上打磨刻刀。
推开门,木屑混著松脂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福生穿著藏青短衫,鬢角沾著灰,正对著一块铜版细细端详,见宋曼云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刻刀起身。
“宋小姐。”陈福生声音带著几分沙哑,他祖上三代做刻版,手艺在江南数一数二,只是面对要刻卢小嘉头像的活计,难免有些忐忑:“叶先生说,少帅稍后就到?”
“嗯,少帅交代过,今日务必把头像的轮廓定下来。”宋曼云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铜版旁的几张草图上,都是陈福生凭著记忆勾勒的卢小嘉侧影,线条生硬,全然没抓住那份英挺凌厉的神韵。
她拿起一张草图道:“陈师傅,少帅的眉眼偏锐,下頜线利落,刻的时候要把这份气势带出来。
陈福生愣了愣,他原以为宋小姐只是来传话,没想到对少帅的模样观察得如此细致。
他点点头,拿起铅笔在草图上修改:“宋小姐放心,少帅亲自当模特,我定能刻得形神兼备。只是人物头像的防偽纹路要格外精细,得在髮丝和衣纹里藏暗记。”
正说著,脚步声传来,卢小嘉掀帘而入。
依旧是深灰色中山装,肩头落了点晨雾的水珠,见宋曼云也在,微微頷首:“都准备好了?”
“陈师傅已备好铜版和刻刀。”宋曼云侧身让开位置,目光落在他身上,忍不住多停留了片刻。
晨光从作坊的窗欞透进来,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严,添了些柔和。
她心底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样的模样刻在新幣上,怕是比洋钞上的人物还要周正。
卢小嘉没察觉她的异样,走到桌前坐下,腰背挺直。
“陈师傅,开始吧。”
陈福生不敢耽搁,拿起炭笔在铜版上轻轻勾勒。
刻版这活计最耗心神,半点差不得。
他眯起眼,视线在卢小嘉脸上与铜版间来回切换,炭笔在铜版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宋曼云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陈福生提到的刻版细节,目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卢小嘉。
要说宋曼云是何时对卢小嘉动的心,那必然要追溯到那场与盛家四公子的豪赌。
彼时盛老四气焰囂张,张口便是千万独资的赌局,满场宾客皆是倒吸凉气,连空气里都飘著金钱碰撞的焦灼味。
唯有卢小嘉,端坐在牌桌前,指间捏著骨牌,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千万银元,足以搅动沪上半壁商界风云,他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压上的不过是寻常筹码。
牌局落定,卢小嘉大获全胜。
旁人皆是神色激盪,或艷羡或惊嘆,唯有他淡淡抬手,唇边连一丝得意的弧度都没有。
贏了千万,却似閒庭信步般从容,那份荣辱不惊的气度,瞬间撞进了宋曼云的心坎里。
她见过太多追名逐利的男子,稍有成就便张扬跋扈,可卢小嘉不一样。 他的魄力藏在不动声色里,他的沉稳刻在骨血之中。
那一刻,宋曼云忽然觉得,这乱世里,能称得上真男人的,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卢小嘉可不晓得那时候宋曼云已经对他动心了。
“少帅,头微微侧一点,对,就这样。”陈福生的声音拉回宋曼云的思绪。
她连忙收回目光,低头假装整理笔记,耳尖却微微发烫。
约莫半个时辰,陈福生才放下炭笔,铜版上已勾勒出清晰的头像轮廓。
“少帅,您看看是否合意?”
卢小嘉起身,走到铜版前细看。
轮廓分明,眉眼的神韵已有七八分相似。他指了指眉峰的位置:“这里再锐一点。”又点了点下頜:“线条再硬挺些。”
陈福生连忙应下,拿起刻刀开始细细修整。
金属与铜版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宋曼云凑过来,目光落在铜版上,轻声道:“这样一看,更像了。日后新幣流通,百姓们拿著印著少帅头像的钱,定会记著少帅为华东做的事。”
卢小嘉转头看她,她的眼神清亮,带著毫不掩饰的认同。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我要的不是记著,是让他们安心。有我的头像在,新幣就不能出乱子,华东的民生就不能出乱子。”
宋曼云心头一暖,她懂他的意思。
乱世之中,货幣安稳就是民心安稳。
她点点头:“洋行那边的钞券纸和油墨,我已让人跟进,三日內就能运到。周铁山那边,我也去看过,简易凹版印刷机的图纸已画得差不多,正在准备零件。”
“辛苦你了。”卢小嘉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宋曼云的能力他一直认可,行事干练,心思縝密,很多事交给她,比交给旁人更放心。
只是此刻看著她眼底的光亮,他忽然觉得,这份放心之外,还有些別的东西。
作坊外传来脚步声,王亚樵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少帅,戴雨农从洛阳发来电报,李奎元那边出了点岔子。”
卢小嘉神色一沉:“说。”
“李奎元收了定金,却迟迟不肯交出文件,说是要先拿到全部西药。胡抱一盯著他的行踪,发现他昨晚去见了张敬尧的副官。”王亚樵递上电报:“戴雨农怀疑,李奎元想两边通吃。”
卢小嘉接过电报,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手指在桌沿轻轻一顿。
“张敬尧的人?”他冷笑一声,“李奎元倒是有胆子。”
“戴雨农问,是否要提前动手,直接绑了李奎元逼问。”王亚樵补充道。
“不可。”卢小嘉摇头:“洛阳是吴佩孚的腹地,动了李奎元,容易打草惊蛇。让戴雨农再等等,告诉李奎元,西药可以先给一部分,但必须先看到文件的副本。若是他敢耍花样,就让胡抱一处理掉他,不用留情。”
“是。”王亚樵应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宋曼云开口:“西药的事,我已经让洋行准备了,原本打算分批运过去。我现在就去安排,让第一批西药明日就出发,直接送到戴雨农指定的接头点。”
卢小嘉点头:“好。你亲自盯著,別出紕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