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像化不开的墨,将整座城市浸透。
清晨六点,天光未亮,城市尚未苏醒。
法院后巷,几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散发着隔夜的酸腐气息,林暮澄却毫不在意地蹲在一旁,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她将昨夜老白和它的鼠群冒死从周振邦助理销毁证物的火堆里抢出的监控带外壳碎片,小心翼翼地泡进一盆宠物专用的电解质水里。
这水,是她特意从兽医急救箱里拿出来的,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脆弱的物证痕迹。
老白蹲在她的肩头,白色的毛发在幽暗中泛着一层冷光。
它那根标志性的火柴权杖,轻轻敲了敲林暮澄的手腕。
一阵尖锐而得意的意念传入她的脑海:“吱……吱吱!(那个人类很蠢,他派了三拨人,翻遍了证物车的每一个角落,却怎么也想不到,最重要的东西,被我们藏在了流浪猫的食盆底下。)”
林暮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当然想得到。
猫鼠虽是天敌,但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暂时的联盟并非不可能。
她用指尖捏起一片已经泡软的塑料残片,凑到手机微弱的光线下。
溶液浸润下,原本模糊的内侧表面,竟缓缓显影出几个幽蓝色的荧光字迹——“清风徐来,0413”。
是母亲的笔迹,和她专用的隐形墨水。
这墨水只有在特定的化学溶液中才会显形。
而0413,正是孙鹏的生日。
庭审前半小时,法院大楼戒备森严。
林暮澄穿着一件印有“k-9警犬技术支持”字样的马甲,以“协助警犬对庭审现场进行爆炸物嗅探前的环境适应性安抚”为由,堂而皇之地混进了戒备森严的证物通道。
她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恒温箱,里面没有警犬的零食,而是一管刚刚提取的、混合了十几种褐鼠唾液的样本,以及一个被她改装过的、能持续释放微量挥发性酶的信号接收器。
在与一辆载满证物、正被推向法庭的推车擦肩而过时,她的手腕灵巧一翻,将磁吸式的接收器“啪”地一声,无声无息地吸附在了推车底部。
那辆推车的最上层,赫然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封装的文件,封口处用一种特殊的蜂蜡封死,上面盖着周振邦律师事务所的火漆印。
文件标签上写着:关于林暮澄小姐的原始收养文件(补充证据)。
这是周振邦的助理孙鹏,在昨夜紧急补交的“铁证”。
林暮澄看着那推车远去,心中冷笑。
b0项目专用的蜂蜡,熔点极高,但她从父亲的笔记中得知,这种蜂蜡唯一的弱点,就是会被某种特定的生物酶在37摄氏度恒温环境下缓慢溶解。
而这种酶,恰好大量存在于实验褐鼠的唾液之中。
上午九点,庭审正式开始。
周振邦的首席律师口若悬河,直指警方提交的关于“嵌合体”的dna数据是伪造的。
“众所周知,脐带血样本在脱离母体二十年后,早已失去活性,更遑论分裂出什么嵌合体染色体!这纯属控方为构陷我的当事人而捏造的骇人听闻的谎言!”
全场旁听席一阵骚动。
就在这时,林暮澄突然举起了手。
“法官大人,我申请展示一份新证据。”
在法官和周振邦律师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正是昨夜在直播中被无数老鼠疯狂啃噬过的咖啡纸杯。
“我想请法警,当庭比对杯沿残留的dna,是否与被告方律师口中‘无辜’的周振邦先生的侄子,孙鹏先生的户籍档案一致。”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回荡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哦,对了,顺便再请技术员用高精度扫描仪看看,这个杯子的杯底,是不是用激光微雕技术,刻着一个特殊的编号——比如说,b0-Δ7?”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哗然!
周振邦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孙鹏更是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法官猛地一敲法槌,厉声道:“暂停审理!技术人员,立刻进行现场检测!”
休庭的十五分钟,空气紧张得仿佛凝固。
顾行曜快步走到林暮澄身边,将一份文件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道:“刚从省厅加密档案库里调出来的,二十年前市妇幼保健院的排班表。”
林暮澄迅速翻开。
在2003年4月17日,也就是她真正的出生日那天的值班护士名单中,一个名字赫然在列:陈芳。
而在她名字后面的工号一栏,清晰地印着:wn-07。
07!与b0-Δ7的编号末尾数字,遥相呼应!
林暮澄的目光死死钉在表格角落的指纹签到栏上。
陈芳的指纹印记旁,有一处细微的、不规则的断裂。
她猛然想起了昨夜老白传递给她的一个破碎画面——“吱吱……(手套……线头……咬断了……)”
她迅速划开手机,调出警方档案库里那张陈芳(陈国栋的妹妹)因“意外”殉职的现场勘验照片,将画面不断放大,对准她的右手。
果然!
在陈芳的右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极其细小的、几乎与皮肉融为一体的陈旧缝合疤痕!
是老鼠咬断了她的乳胶手套,也咬伤了她的手指。
而她正是用这根手指,按下了开启那个罪恶冷藏柜的指纹锁!
“复庭——!”
尖锐的响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周振邦突然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惨笑,高声道:“法官大人,我要求撤回所有辩护!我……我认罪!我愿意交代一切,只求法庭能从轻判决!”
他想用认罪来换取主动,将所有罪责揽下,切断与背后更大网络的联系。
然而,林暮澄却比他更快地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请稍等!”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举起手中的恒温箱探头,像握着一把利剑,直指证物台,“在被告认罪之前,我请求法庭,先查验那份由孙鹏提交的所谓‘原始收养文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牛皮纸袋上。
在法庭顶灯的照射下,众人惊恐地发现,那枚代表着权威与可信的火漆封蜡,竟然像在流汗一样,表面渗出了一层淡黄色的油腻蜡油!
随着挥发性酶的持续作用,蜂蜡正在从内到外,无声地融化!
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蜡油缓缓淌下,露出了被它覆盖的、牛皮纸袋上原始的笔迹。
那不是什么收养文件,而是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冰冷刺骨的字:
“基因嵌合体001号,母体沈清,替换执行人:周振邦。”
铁证如山!
这一刻,林暮澄袖中的老白,那根火柴权杖的顶端,磷粉倏地一闪,迸发出一星幽蓝色的火花。
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法庭之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上百只一直静静蛰伏的褐鼠,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调转方向,黑压压的一片,面朝庄严的法庭。
晨光穿透薄雾,将它们留在粗糙树干上、留在窗台边缘的无数细小爪印,照得一清二楚,宛如一枚枚用生命刻下的血色印章。
法庭之上,老鼠虽不能言语,但它们的痕迹,足以将罪恶钉死在审判柱上,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