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方内部流转的、盖着鲜红“紧急”印章的输血申请单。
那份申请单,林暮澄至今仍有模糊印象。
当时父亲林建华病情危急,医院血库告急,需要紧急从中心血站调拨。
可奇怪的是,血最终并没有输进去,医生给出的理由是父亲的身体指标已无法承受。
那份被匆匆签收、记录着调拨血型的单据,就这样被遗忘在了杂乱的病历材料中,再也无人问津。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掩盖。
林建华的血样既然被动过手脚,那么所有相关的医疗记录,必然也存在伪造的痕迹!
顾行曜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瞬间僵硬,那双扣住她后颈的大手微微松了些力道,转而轻抚她紧绷的脊背,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安抚:“想到了什么?”
“我爸……临终前四十八小时。”林暮澄的声音有些发飘,仿佛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市立医院特护病房,那份从未用上的紧急输血申请单。”
顾行曜的黑眸在黑暗中骤然一凛。
他明白了。
血型,是伪造档案中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致命的破绽。
“别急,我去查。”他沉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不,”林暮澄抬起头,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与锐利,“我自己来。这件事,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她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冲向书桌,飞快地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苍白而坚毅的脸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一个加密的聊天窗口弹了出来,对方头像是只戴着听诊器的卡通猫。
“江湖救急!老同学,还记得我吗?当年帮你代写毕业论文动物行为学部分的林暮澄!”她毫不客气地发出一行字。
对方秒回:“姑奶奶,你还知道找我!说吧,又有什么要我卖命的?”
“帮我个小忙,就当还当年的人情。我要市立医院2018年全年,所有急诊输血的登记表电子版,特别是涉及b型和ab型血的交叉配型记录。我最近在写一篇关于罕见血型遗传病的论文,需要大数据支持。”
“疯了吧你!这都是保密档案!我最多给你脱敏数据……”
“给我原始数据,姓名、时间、床位号都不能少。放心,只用于学术研究,绝不外泄。不然……我就把你当年抄我论文,还把致谢里的‘林暮澄’打成‘林暮橙’的糗事,匿名发到你们医院内网论坛。”
屏幕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最终弹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包和一行字:“三小时后,发你加密邮箱。你这个魔鬼!”
林暮澄长舒一口气,关掉电脑。
她转身,对上顾行曜那双复杂而深沉的眼睛。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理由,接触到那只鞋。”她指的是副局长的那只。
顾行曜似乎早已料到,薄唇微启:“明天清晨,省厅信访办门口。”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省厅大院门前的信访办公室外,一阵凄厉而执着的犬吠声划破了宁静。
一只浑身泥泞、毛发纠结的中华田园犬,正死死地蹲在门口,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只同样沾满污泥的黑色高档皮鞋,仿佛那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去去去!哪来的野狗!”门口值班的保安皱着眉,拿着警棍试图驱赶,却不敢靠得太近。
那狗的眼神太凶,露出的牙齿白森森的,透着一股豁出命去的狠劲。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行政轿车平稳地停在不远处。
车门打开,顾行曜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面无表情地走了下来。
看到他,那只原本凶悍的田园犬突然呜咽一声,像是见到了主心骨,猛地冲了过去。
它没有攻击,而是在距离顾行曜两步远的地方一个急刹,将嘴里的皮鞋“啪”地甩在他锃亮的皮鞋边,随即蹲坐下来,仰头望着他,尾巴试探性地摇了两下。
保安们看得目瞪口呆。
顾行曜垂眸,目光落在脚边那只狼狈不堪的鞋上。
鞋子内侧的真皮上,用金线绣着一个精巧的草书“周”字。
正是那位gps信号最后消失在他办公室的周副局长的姓氏。
“顾队,这……”保安上前,不知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林暮澄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听说有恶犬伤人,我是市动保协会的志愿者,过来协助处理!”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狗和那只鞋,
“大家别靠近!”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戴上防咬手套,慢慢蹲下身,试图安抚那只狗,“小家伙,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的手看似在检查狗的状况,实则借着宽大袖口的掩护,飞快地检查那只皮鞋。
在掀开鞋垫的一瞬间,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早已干涸硬化的黏腻——是血迹。
“小心!这狗的唾液可能有问题,眼神不对劲,我怀疑它携带狂犬病毒!”林暮澄突然高声叫道,同时从背包里掏出一瓶宠物专用的消毒喷雾,对着鞋子和周围的空气一通猛喷。
“都退后!保持安全距离!”
浓郁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周围的人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纷纷后退。
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林暮澄将喷雾的喷头拧下,那里面藏着一张特制的强吸附性滤纸,已经精准地吸附了鞋垫夹层里的微量血迹样本。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滤纸卷起,塞进了早已套在狗脖子上的项圈暗袋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街角巷口,一只独眼的白化褐鼠——老白,拄着它的火柴权杖,无声地抬起了前爪。
林暮澄安抚好那只“戏很多”的田园犬,将它牵引着带向巷口:“我先带它去做个隔离检查。”
在踏入巷子阴影的瞬间,项圈被解开,悄无声息地落入一个不起眼的排水口。
黑暗中,无数只褐鼠如同潮水般涌上,接力传递着那个比指甲盖还小的样本,瞬间消失在城市的地下脉络中,直奔那家与林暮澄长期合作的兽医实验室。
中午时分,林暮澄以“协助调查信访办恶犬事件,并对警犬进行常规心理疏导”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进入了警犬训练基地。
她径直走向“雷霆”的犬舍,手里还抱着一条崭新的、看起来十分舒适柔软的羊毛毯。
“雷霆最近受了惊吓,换个新毯子能帮它放松。”她对训导员解释道。
训导员不疑有他,感激地看着她将新毯子铺进狗窝。
没人知道,这条毯子的羊毛纤维中,均匀混入了特制的、带有追踪功能的稀土微粒粉末。
这种粉末无色无味,却对嗅觉极其灵敏的猫科动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当晚,华灯初上。
市里最高档的一家私人茶楼后院,平日里慵懒的几只流浪猫像是集体发了疯。
它们绕开所有的美味鱼干,发狂似的冲向一堆刚清理出来的建筑垃圾,伸出爪子在里面疯狂地刨挖,仿佛那里面藏着无尽的宝藏。
其中一只瘦小的橘猫,最终从一个堵塞的排水沟里,叼出了一张被水浸泡过、边缘还带着烧焦痕迹的纸片,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深夜,暴雨如注。
林暮澄的出租屋没有开灯,只有阳台上一盏昏暗的小灯亮着。
她站在阳台上,借着晾晒那条“被雷霆尿湿的狗毯”做掩护,将那张残破的交接单摊平在小桌上,打开了一支手持紫外线灯。
幽蓝的光线下,被雨水和火焰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字迹,如同鬼影般一点点浮现。
“……周副局长亲收,b0项目终止补偿……款……¥2,800,000……”
日期,赫然是她父亲林建华血样被调包的那一天!
林暮澄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立刻举起手机,对准那行罪恶的证据。
就在她即将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来自顾行曜的短信弹了出来,内容简单到令人窒息:
“别开灯。你楼下,有两个人在淋雨等你关窗。”
林暮澄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关掉紫外线灯和阳台的所有光源,整个人缩回黑暗的客厅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一种略带烦躁和疲惫的语气,假装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