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来回切割着暴雨,发出单调的刮擦声,像把钝锯子在锯着林暮澄紧绷的神经。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混杂着两人身上湿透衣物蒸发出的潮气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泥腥味。
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在林暮澄惨白的脸上,那张从视频里截下来的图被她放大了无数倍,直到像素点模糊成马赛克。
那个黑伞下的身影。
太像了。
无论是那个略微佝偻的背影,还是那件早已过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都跟记忆里那个总是背着手在书房踱步的男人严丝合缝。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胃里却翻江倒海地泛着酸水。
如果是真的,那这三年算什么?
她背的一身债算什么?
她在无数个夜晚对着遗照骂他是个抛妻弃女的老混蛋又算什么?
“别看了。”顾行曜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过来,啪地扣住了她的手机屏幕,“再看那也是昨晚的录像,人早没影了。”
林暮澄没反抗,任由手机黑屏。
她把身子颓然地陷进副驾的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座位底下的地毯上抠挖着。
指尖突然触到了一团湿漉漉、软绵绵的东西。
她低头,从脚垫缝隙里捻起一根灰扑扑的羽毛。
是一根麻雀的覆羽,根部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淤泥,和那只在地窖里“碰瓷”送图纸的死麻雀如出一辙。
“吱。”
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从车窗缝隙里传出来。
老白不知什么时候从她的冲锋衣口袋里爬了出来,那只独眼盯着这根羽毛,粉红色的鼻尖凑上去嗅了嗅,嫌弃地打了个喷嚏。
它用那根烧焦的火柴棍敲了敲玻璃,两条前腿像是在打醉拳一样比划了一下,最后做了个头一歪、舌头一伸的死相。
“镇静剂?”林暮澄眉心一跳,压低了声音,“你是说那只麻雀不是被吓死的,是被人打了药,算好了时间扔下来的?”
老白点了点头,顺便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那根羽毛,那是嫌弃这上面有化学药剂的味道。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有人精心编排了一场戏。
连一只鸟的坠落轨迹和死亡时间都算计在内,那个站在窗口的人,怎么可能是偶然出现?
林暮澄猛地重新按亮手机,这一次,她没有看那个人的脸,而是死死盯着那把伞。
雨很大,伞柄却握得笔直,像根标尺一样垂直于地面。
不对。
记忆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父亲早年为了抢救一批由于受潮差点报废的精密仪器,在这个多雨的城市里扛过三天的沙袋,落下了严重的肩周炎。
只要下雨阴天,他的左肩就抬不起来,打伞的时候,伞柄永远会下意识地往左偏三度,好让重量压在没受伤的右肩上。
那是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的生理性代偿动作。
照片里这个人,站姿标准得像是在站军姿。
“是个冒牌货。”林暮澄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庆幸,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填满,“不是他。那个‘鬼’故意模仿了他的穿衣风格,甚至可能整了容,但在这种下意识的生理细节上露了馅。”
既然不是父亲,那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扮成一个死人给她看?
为了吓她?
还是为了引她去什么地方?
顾行曜扫了一眼车载电脑上刚传回来的路面监控分析图,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那个时间段,疗养院前后门都没有车辆出入记录。除非他是飞出去的,否则人还在那栋楼里。”
“或者那本来就是个给我们看的全息投影,或者替身。”林暮澄冷笑一声,把那根羽毛狠狠攥进掌心,“不管是谁,他既然想让我觉得‘林振邦’还活着,那我就配合他演下去。”
越野车刺破雨幕,驶入灯火通明的市区。
到了市局技术科,已经是凌晨三点。
值班的小警员正趴在桌上打盹,被顾行曜那带着煞气的脚步声惊醒,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敬礼。
“把这段监控做个步态分析,我要知道这人的身高体重和重心偏向。”顾行曜把平板扔给警员,转头看向林暮澄,“你先去休息室凑合一晚?”
“睡不着,我去证物间把地窖带回来的东西归档。”林暮澄摆摆手,熟门熟路地钻进了里面的隔间。
借着整理物证的遮挡,她飞快地把那个铁盒里的日记本摊开在扫描仪上。
与此同时,一只不起眼的灰色小老鼠顺着她的裤腿溜了下来,嘴里叼着那枚从冷藏柜标签上撕下来的芯片。
林暮澄用发卡熟练地撬开芯片的外壳,里面的电路结构让她瞳孔微缩。
这种特殊的双层加密芯片,她只在父亲书房那个镶在墙里的老式保险柜上见过。
那是个根本没有联网功能的纯机械结构,但这芯片却是唯一的电子钥匙。
与此同时,几声急促的“吱吱”声从通风管道里传下来。
刚才趁着夜色被派去市档案馆“团建”的鼠群回来了。
老白蹲在扫描仪盖板上,像个邀功的大将军,身后跟着两只灰头土脸的小弟,它们合力推着一张从故纸堆里扒出来的、脆得快要掉渣的泛黄图纸。
那是1998年林氏集团总部的消防验收草图。
林暮澄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在那个并没有标注建筑物的地下管网层,看到了一条用红笔手绘的虚线。
虚线的尽头,是一个被圈出来的奇怪节点,旁边用只有父亲才懂的速记符号写着几个字——“祖脉通气孔”。
这个坐标……
她调出手机地图比对了一下,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根本不在什么深山老林,也不在那个晦气的疗养院。
这个坐标就在市中心,就在那栋已经被法院查封、荒废了三年的林家老宅下面!
所谓的“祖坟”,根本不是埋死人的地方。
凌晨四点,法医中心停尸房。
林暮澄借口“核对死者遗物”,再一次站在了那个“溺亡”护工的冷柜前。
监控探头被老白用一片口香糖糊住了一半,正好制造出一个死角。
她深吸一口气,从密封袋里取出那枚在地窖里充好电的澄音铃残片,慢慢地、极其谨慎地贴近了女尸耳后的那块皮肤——那是植入芯片的位置。
“叮——”
残片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早已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喉部的肌肉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电流刺激神经产生的尸体痉挛,但紧接着,一股浑浊的气流被迫从尸体早已塌陷的肺部挤压出来,冲过声带。
“……林先生说……铃响三声……祖坟自……开……”
那个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地狱里漏出来的风声,带着声带干燥后的嘶哑摩擦。
林暮澄手一抖,残片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不是诈尸,这是那个芯片里预设的生物电程序!
这具身体在生前就被设定成了某种信息的存储介质,只有遇到特定频率的震动才会像录音机一样播放!
所谓的“林先生”,不是那个在窗口打伞的冒牌货,而是真正的父亲。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就在这时,停尸房厚重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谁在里面?”
顾行曜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
林暮澄迅速用脚尖将残片踢到停尸床底下的阴影里,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恰到好处的疲惫:“顾大队长,查个岗至于这么大声吗?吓得我差点躺上去跟大姐挤一挤。”
顾行曜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沉。
他没理会她的插科打诨,几步走到解剖台前,把档案袋重重地摔在不锈钢台面上。
“三年前‘林振邦自杀案’的原始卷宗,我刚从省厅机要室调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当年的尸检报告被人动过手脚,哪怕是那样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牙齿排列数据也不应该跟生前齿科记录有这么大的误差。还有那份骨灰检测样本——里面的碳含量根本不够一个成年男性的骨量。”
林暮澄靠在冷柜冰冷的金属门上,双手插在兜里,死死捏着那枚带有“x-09”编号的袖扣。
指甲嵌进肉里,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闭环了。
假的自杀,假的尸体,假的“父亲”现身。
有人费尽心机布下这个迷魂阵,就是为了掩盖真正的入口。
“看来,我们都被骗了。”林暮澄抬起头,目光越过顾行曜,看向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幕。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层惨淡的鱼肚白,像是一块被洗得发白的裹尸布。
“顾行曜,准备好你的搜查令。”
她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真正的‘祖坟’,不在山上,也不在疗养院,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要回趟家,去挖点传家宝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