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空无一物的墙面。
手电的光柱颤抖着扫过,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壁,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全是被人用指甲或硬物刻划出的、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神经图谱。
每一条突触的连接,每一个神经元的节点,都画得无比精准,却又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偏执。
墙壁中央,一块稍显干净的区域,用不知名的红色物质,画着一个巨大的、不断分叉的树状结构,其顶端,赫然是一个铃铛的轮廓。
塔底有鬼,铃里藏刀。
林暮澄的目光从那片诡异的图谱上移开,死死锁在父亲脚踝处。
那里,一个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金属环,如毒蛇般紧紧扣着他干瘦的脚腕。
那不是普通的镣铐,而是一只精密的电子监控脚环,数根纤细的信号线从环体延伸出来,蛇一般蜿蜒向上,没入墙壁的线槽,最终的指向,是塔顶那座巨大的天线。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几乎是扑了过去,却在离父亲半米处猛地蹲下。
她没有去拥抱,而是伸出颤抖的手,仔细检查那只脚环。
接口是军用级别的特制卡扣,但供电模式却让她心头发冷——它没有内置电池,完全依赖外部基站的信号供电。
这意味着,一旦外部信号中断,脚环会立刻判定为“逃脱”或“突袭”,内置的自毁机制将在零点三秒内启动。
这根本不是囚禁,这是一个人体炸弹的遥控器!
林暮澄的大脑飞速运转,她从发间抽下一枚黑色的金属发卡,那是她特地改造过的,一头磨得极其尖锐,另一头则保留了绝缘涂层。
她屏住呼吸,用发卡的尖端精准地探入脚环控制面板一处微小的缝隙,轻轻一拨,将两根负责数据上传的线路瞬间短接。
脚环上的蓝光急促地闪烁了两下,随即恢复了平稳的呼吸灯状态。
信号上传被暂时阻断了。
“他们逼你做什么?”她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和希冀。
她宁愿相信父亲是受害者,而不是那个她不敢想象的身份。
林建国枯槁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笑,他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子。
“s18-β……它不是药……”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它是钥匙。”
与此同时,五公里外的临时指挥车内,顾行曜的脸色阴沉如水。
“报告顾队,东山入口被军方接管!对方声称接到战区司令部紧急指令,在此区域进行特种装备的密闭性测试演习,禁止任何非授权人员及车辆进入!”
“演习?”顾行曜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发白。
好一个“演习”,能直接调动战区资源的能量,对方的背景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没有强闯,而是立刻转向技术员:“立刻调取最近十五分钟的军用级卫星热感图,校准坐标东山信号塔,精度调到最高!”
数秒后,一幅高分辨率的热成像图显示在屏幕上。
信号塔的地面建筑呈现出与环境温度相符的正常色块,唯独在塔基正下方,一处大约二十平米的区域,呈现出诡异的、代表着极度低温的深蓝色。
“地下存在大型制冷设备。”顾行曜一锤定音,“和我们之前的推测吻合。”
他当即拿起加密对讲机,语气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一组,按计划撤离,制造收队假象。三组,‘电力检修’行动开始。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夜色中,一辆印着“国家电网”字样的工程车不紧不慢地驶向信号塔外围的塔基配电箱。
两名“检修工”动作娴熟地打开箱门,在检查线路的伪装下,将一枚火柴盒大小的信号干扰器,精准地植入了为脚环供电的主线路模块上。
干扰器启动的瞬间,顾行曜的腕表收到了反馈,开始无声倒计时。
“干扰器只能过载运行四十七分钟,”他的声音通过单向频道传给林暮澄,“这是我能为你争取的全部时间。”
地下室内,林暮澄几乎是在顾行曜话音落下的同时,用发卡撬开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内没有她想象中的复杂设备,只有一枚用防静电袋包裹的微型u盘,以及半截已经断裂、暗淡无光的澄音铃簧片。
她拿起那截簧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头一动。
她下意识地将簧片靠近父亲手腕上那个“b0-1”的刺青烙印。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簧片距离刺青不足一厘米时,两者之间竟产生了一股微弱的共振,簧片在她指尖发出了细不可闻的嗡鸣。
她瞬间明白,父亲的刺青,用的根本不是普通墨料,而是含有磁性纳米颗粒的特殊物质,与澄音铃的簧片,使用的是同一批、同一频率的材料!
b0-1,不仅仅是编号,更是一个活体识别器。
“吱——!”
就在这时,通风管道口传来老白急促的尖叫。
它的意念化作冰冷的文字,直刺林暮澄的脑海:“塔外!三公里!有车队正在高速逼近!五辆车,车牌全部遮挡,但轮胎纹路,和静安庄园的巡逻车完全一致!”
林暮澄浑身一震,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顾行曜的突袭行动惊动了对方,他们已经知道父亲的位置暴露,正全速赶来——灭口,并回收那枚作为“钥匙”的u盘!
没有丝毫犹豫,她的行动快如闪电。
她一把抓过那枚u盘,不由分说地塞进父亲破旧运动鞋的鞋垫夹层里。
随即,她从墙上撕下一页画满了图谱的实验日志,迅速卷成一个细筒,塞进一直安静蹲守在她脚边的中华田园犬阿黄的项圈内。
“阿黄,去!”她用最急促的兽语下达指令,“沿着山脊那条没人走的小路,去找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男人!把这个交给他!”
阿黄低吼一声,瘦小的身影如一道黄色闪电,瞬间蹿入通风管道,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林暮澄猛地抬脚,一脚踹在那个装着u盘的铁盒上。
“哐当——”
铁盒翻滚着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快!下面有动静!”塔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叫喊。
就在对方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林暮澄对着通风口,向老白发出了最后一个指令。
“咬断电线!”
“啪!”
一声轻响,地下室内唯一的照明灯泡应声熄灭,世界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混乱中,她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将他用力推向身后的一处墙角。
“爸,进去!”
那里,一块伪装成墙体的水泥板早已被鼠群从后面掏空。
后面是一条散发着泥土与霉菌气息的废弃排水井,那是老白的鼠群花了整整三天,为她挖通的最后一条生路,直通山脚下早已废弃的养鸡场。
在将父亲推入通道的最后一刻,林暮澄反手将那枚澄音铃的残片,用尽全力,死死地嵌入了父亲脚踝上那只电子镣铐的控制面板缝隙中。
当追兵暴力破开地下室铁门,刺眼的手电光柱疯狂扫射的瞬间,脚环的警报系统被瞬间触发。
强大的应急电流涌过整个环体,也涌过了那枚被强行嵌入的铃片。
“嗡——”
一股肉耳无法听见、却能穿透一切电磁屏蔽的高频震颤,以信号塔为中心,轰然扩散。
这正是林建国多年前设计的、用于迷惑追踪者的“假死信号”。
任何接收到此频率的关联终端,都会在同一时间收到一条最高优先级的指令:目标已清除。
塔顶,那沉寂已久的天线,对着无尽的夜空,最后一次,也是最急促地闪烁起一连串红光。
摩斯电码,简洁而冰冷。
——终局启动,b0归零。
黑暗中,林暮澄搀扶着虚弱的父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那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土道。
身后,重物撞击铁门的声音与追兵的怒吼混杂在一起,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
她听到了高频电流的尖啸,也“看”到了塔顶那最后一道诀别的闪光。
一切,都按计划上演。
然而,当冰冷腥臭的泥水浸透她的衣裤,当她终于在通道的尽头看到那片属于养鸡场的、被月光映照得惨白的地面时,她心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戾。
游戏,才刚刚开始。